项羽只带了十个人。十个人，十匹马，沿着官道往东走。没有旗号，没有鼓角，走得悄无声息。钟离昧不放心，非要跟来。项羽没拦他，知道拦不住。
走到齐地边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有一座亭子，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韩信。
他也只带了十个人。十个人，十匹马，站在亭子里等着。没有甲胄，没有兵器，穿了一身便服，像个普通的士人。
项羽勒住马，看着他。韩信也看着他。隔着几十步，两个人对视。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项王。”韩信先开口。
“韩大将军。”项羽翻身下马，往前走。
钟离昧想跟上来，项羽抬手止住他。“我一个人去。”
亭子里只有两个人。
项羽坐下，韩信也坐下。亭子中间有一张石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你不怕我杀你？”韩信问。
项羽看着他。“你杀得了我吗？”
韩信沉默了一息。“杀不了。”
项羽笑了。“那你还问。”
韩信也笑了。两个人对视，忽然都笑了。笑完，韩信倒了两杯茶——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还温着。
“项王，你为什么来？”
“来看看你。”
韩信眉头一挑。“看我？”
“对。”项羽端起茶，喝了一口。“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面。今天见见。”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项王想见我，是因为刘盈吧？”
项羽放下茶杯。韩信继续说：“那孩子在你那儿住了大半年，不走了。你对他好，他认你。刘邦气得跳脚，但没办法。”
“你想说什么？”
韩信看着他。“我想说——项王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在乎一个孩子。以前你只会杀人。”
项羽没有说话。韩信继续说：“乌江边上，你上了船。会稽城里，你收了陈贺。舒城之下，你放了周殷。江北之战，你饶了曹参。现在，你又养着刘邦的儿子。”
他顿了顿。“以前的项羽，做不出这些事。”
项羽看着他。“那你呢？你变了没有？”
韩信没有回答。项羽站起身，走到亭子边上，看着远处。远处是齐地的旷野，一望无际，什么都没有。
“韩信，我问你一句话。”
“项王请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韩信沉默了很久。“项王想要什么？”
“我不想打仗了。”
韩信愣了一下。项羽转过身，看着他。“打够了。从巨鹿打到彭城，从彭城打到垓下，从垓下打到江北。打了好几年，死了好多人。我不想打了。”
韩信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项王不想打，刘邦想打。”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项羽走回来，坐下。“所以我来找你。”
韩信眉头一挑。“找我？”
“对。”项羽看着他。“你不想打，刘邦想打。我也不想打。那咱们俩——能不能让刘邦不想打？”
韩信沉默了很久。“项王的意思是——联手？”
项羽没有说话。韩信继续说：“联手打刘邦，打完刘邦，然后呢？项王信得过我？”
项羽笑了。“信不过。”
韩信也笑了。“那还联手？”
“信不过，不等于不能联手。”项羽看着他。“你信不过刘邦，所以跑了。我也信不过你，但我还是来了。”
韩信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盯着项羽，看了很久。“项王，你到底想要什么？”
项羽站起身。“我想要天下不打仗。”
韩信愣住了。项羽继续说：“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这辈子，杀够了。刘邦想当皇帝，让他当。但他得答应一件事——不打仗。”
韩信沉默了很久。“项王，你觉得刘邦会答应吗？”
“不会。”项羽说，“所以我要你帮我。”
“帮你逼他答应？”
“对。”
韩信站起身，走到亭子边上。远处，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旷野上暗下来，像是被谁泼了一盆墨。
“项王，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刘邦那儿跑了吗？”
“因为他信不过你。”
“不是。”韩信转过身。“因为他从来就没信过任何人。他用人，是因为用得着。用完了，就扔。韩信、彭越、黥布——哪个不是这样？”
他看着项羽。“项王跟他不一样。项王用人，是真用。项梁、范增、钟离昧、桓楚——这些人跟着项王，不是因为用得着，是因为项王把他们当人。”
项羽没有说话。韩信继续说：“所以项王输了。输在把人当人。刘邦赢了，赢在把人当棋子。”
“那你呢？”项羽问，“你把人当什么？”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当棋子。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项羽等着他。
“现在，”韩信终于开口，“我想当个人。”
月亮升起来了。亭子里没有灯，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项王，”韩信忽然说，“刘盈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养着。”
韩信眉头一挑。“养着？养大了，让他回去打他爹？”
项羽摇头。“他不想打。他想当个好皇帝。”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好皇帝？这世上哪有好皇帝？”
“他不一样。”项羽说，“他比他爹强一百倍。”
韩信看着他，忽然笑了。“项王，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我知道。”
“那你还养着他？”
项羽站起身。“因为这世上，总得有人做点麻烦的事。”
两个人走出亭子。月光下，二十匹马，二十个人，等着各自的主人。
“项王，”韩信开口，“今天的话，我会记住。”
项羽翻身上马。“记住就好。”
“下次见面，是敌是友？”
项羽勒住马，回头看着他。“那要看你自己。”
他一夹马腹，冲进夜色里。十个人跟在后面，马蹄声渐渐远去。
韩信站在亭子里，看着那些背影，站了很久。
“大将军，”曹参走上来，“项羽说什么了？”
韩信没有回答。他看着月亮，忽然笑了。“他说他不想打仗了。”
曹参愣住了。“那您信吗？”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