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城。大司马府。
周殷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项羽那张脸,和那杆滴血的长槊。
“废物!都是废物!”
他把手里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砸在跪了一地的亲信脸上。
“三十七个!我派了三十七个人去会稽!活着回来的有几个?两个!两个!”
没人敢吭声。
周殷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原本不叫周殷。他原本叫周殷,是大楚的大司马,项羽最信任的将领之一。荥阳之战,他守城三个月,箭矢用尽,粮草断绝,硬是没让刘邦踏进一步。项羽亲自给他敬酒,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你在,后方无忧。”
然后他叛了。
因为刘邦的人半夜摸进他的营帐,带来一封信:九江王黥布已降,淮南尽归汉。你守着舒城,前后无援,能守多久?
能守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项羽这个人,从来不会体谅别人的难处。他要你死守,你就得死守。守不住,提头来见。
所以他降了。
降了之后,他才发现,刘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封他个“大司马”的空头衔,让他继续守舒城,却把兵权分给了黥布一半。名为重用,实为监视。
现在项羽回来了。
带着二十六个残兵,一路杀进会稽,杀了他三十七个刺客,收服了陈贺那个墙头草,三天之内拉起三千人的队伍。
三千人不多。但周殷知道,这只是开始。
“报——”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跪倒在地:“大人!会稽急报!”
周殷一把夺过来,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余暨县……昨夜被项羽突袭,县令降了。咱们的人……被项羽一槊钉在地上,抬回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
屋子里更安静了。
周殷捏着那张帛书,指节发白。
余暨县是舒城的东边门户。余暨一丢,项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
“黥布那边有消息吗?”
一个亲信抬起头:“九江王……还没回信。”
周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黥布在想什么。黥布和他一样,也是降将。项羽回来,第一个要杀的是他周殷,第二个就是黥布。但黥布手里有三万大军,他周殷只有一万。黥布可以等,看他周殷和项羽先拼个你死我活,再决定站哪边。
“来人。”
“在!”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三天之内,我要五万石粮草,一万支箭矢,三千把刀。”
亲信愣住了:“大人,咱们没有这么多——”
“没有就去抢!”周殷吼出来,“去周边各县,给我抢!谁敢不给,就屠!我要让项羽知道,他敢动余暨,我就让他后方寸草不留!”
---
五日后。会稽城。太守府。
“什么?”
桓楚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陈贺站在堂下,声音发抖:“周边七个县,一夜之间遭了兵灾。周殷的人像蝗虫一样,抢粮食,抓壮丁,杀了至少两千人……现在到处都在逃难,往会稽城这边涌。”
项羽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还有呢?”
“还有……”陈贺咽了口唾沫,“周殷放出话,说大王您自身难保,护不住江东。谁跟着您,谁就是找死。现在那几个县的县令,有人开始动摇了。”
桓楚一拳砸在柱子上:“这个狗娘养的!”
项羽没理他,看向项庄。
“黥布那边呢?”
项庄摇头:“九江方向没有动静。黥布按兵不动,像是在看戏。”
项羽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周殷急了。”
桓楚一愣:“大王?”
“他要是真能打,就直接打过来了。抢粮、抓丁、屠县、放话——这些是什么?”项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是怕。他怕我打过去,所以先把我周边的支援全毁了,想把我困死在这座城里。”
他指着地图上的舒城。
“舒城有一万守军。黥布有三万,但他不会动。周殷想用这一万人,吓住我三千人。等我在会稽饿死、冻死、困死,他再去跟刘邦邀功。”
桓楚咬牙:“大王,咱们打过去!三千人怎么了?三千人也够砍他一万狗头!”
项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在看系统。
【当前兵力:3126人】
【粮草:可支撑18天(因难民涌入,消耗加快)】
【民心:72%(持续下降中)】
【敌军态势:周殷部正在进行“焦土战术”,意图切断会稽周边补给】
【系统提示:检测到敌军战术意图。】
【建议应对方案——】
【选项A:固守会稽,等周殷粮尽自退。成功率:34%。风险:中等。】
【选项B:分兵出击,逐一收复周边县城。成功率:27%。风险:极高。】
【选项C:放弃会稽,主动出击,直取舒城。成功率:51%。风险:极高。】
项羽盯着那个51%,沉默了几息。
51%。
不高。但比34%高。
他关掉面板。
“桓楚。”
“在!”
“你去挑一千人。要最能打的,腿脚最快的。”
桓楚眼睛一亮:“大王,咱们去打舒城?”
项羽摇头。
“不去舒城。”
桓楚愣住了:“那去哪儿?”
项羽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点。
“历阳。”
桓楚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历阳,周殷的大后方,囤粮的地方。
“大王,这……历阳离舒城只有一百里,周殷的兵两天就能赶到。咱们打历阳,周殷肯定回援,到时候前后夹击——”
“我知道。”
项羽打断他,目光盯着那个点。
“所以咱们不打历阳。”
桓楚彻底懵了。
项羽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几个人。
“桓楚,你带一千人,今晚出发,往历阳方向走。白天休息,晚上赶路,声势越大越好。沿途碰到人,就说咱们要去端周殷的老窝。”
桓楚张了张嘴:“那大王您呢?”
项羽没回答,看向项庄。
“项庄,你去把城里的老弱妇孺组织起来。每天天亮之前,让他们在城头点起火把,来回走动。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批人。”
项庄愣了愣:“这是……”
“让周殷的人以为,咱们的主力还在城里。”
他最后看向钟离昧。
钟离昧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靠在柱子上,一直没说话,但眼睛里闪着光。
“钟离昧。”
“末将在。”
“你带着剩下的人,藏在城外的山里。等我信号。”
钟离昧咧嘴笑了:“大王,您这是要……”
项羽拿起那杆长槊,轻轻转了转。
“周殷想困死我。那我就让他看看,困死的会是谁。”
---
三天后。历阳城外三十里。
桓楚带着一千人,大摇大摆地走在官道上。
说是“走”,其实是“晃”。他们把旗子举得老高,火把点得通亮,走三步歇两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将军,”一个副将凑过来,“咱们这么搞,周殷的人肯定早知道了。”
桓楚咧嘴一笑:“知道就对了。不知道才麻烦。”
副将挠挠头,没想明白。
桓楚也没解释。他也想不明白大王到底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大王让他这么做,他就这么做。错不了。
远处,一匹快马奔来。
“报——前方十里发现周殷军,约三千人,正在往这边赶!”
桓楚眼睛一亮:“来了!传令下去,掉头,往回跑!”
副将愣住了:“跑?”
“跑!跑得越快越好!让兄弟们把旗子丢了,火把灭了,跑得像真败了一样!”
一千人哗啦啦掉头,撒丫子就跑。
马蹄声、脚步声、叫喊声混成一片,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
同一时间。舒城。大司马府。
“报——历阳发现楚军!约一千人,正往历阳方向移动!”
周殷猛地站起来:“历阳?他想打我的粮仓?”
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报——会稽城头发现大量火把,守军数量不明,但至少两千人以上!”
周殷愣了愣。
两千人在会稽,一千人在历阳?
项羽总共就三千人,这数字对得上。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传令历阳守军,给我拦住那支楚军,一个都不许放过去!”
“是!”
周殷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
“黥布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大人,九江王……还是没有回信。”
周殷咬了咬牙。
这个老狐狸。
---
又一天后。历阳方向。
三千周殷军追着桓楚那一千人,追了一天一夜。
追着追着,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那支楚军跑得太快了。快得像……故意在跑。
“将军,”一个副将勒住马,“咱们追了这么远,会不会是诱敌?”
领兵的将军皱起眉头,刚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
后方,火光冲天。
那是历阳的方向。
“糟了!中计了!”
---
历阳城外。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项羽带着八百人,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历阳城下。
这八百人是他从三千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全是当年跟着他打过仗的老兵。三天前,他们趁夜色离开会稽,昼伏夜出,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所有周殷的探子。
现在,他们趴在城墙下的阴影里,等着。
城墙上,守军稀稀拉拉。周殷的主力被调走去追桓楚了,留下的只有几百老弱。
项羽盯着城墙,默默数着。
一、二、三……
城头忽然亮起三下火光。
那是钟离昧的信号。他带着人藏在城外,已经摸清了守军的换防时间。
项羽站起身,握紧手里的长槊。
“走。”
八百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梯子架上去,人往上爬。守军还没反应过来,第一批楚军已经翻上了城头。
项羽第一个落地。
他一槊捅穿迎面冲来的守将,把人挑起来,甩下城墙。血溅在他脸上,滚烫的。
“杀!”
八百人涌入城中。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炸开。
项羽走在最前面。长槊横扫,每一击都有敌人倒下。他的铠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但他没有停,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
半个时辰后,历阳县衙的门被一脚踹开。
项羽大步走进去,看见瑟瑟发抖的县令和满仓的粮草。
他站在门口,浑身浴血,长槊上还在滴血。
“历阳,姓什么?”
县令跪下,头都不敢抬:“姓项!姓项!”
项羽点点头,转身看向跟进来的钟离昧。
“粮草搬走,一粒不留。搬不走的,烧了。”
钟离昧咧嘴一笑:“是!”
---
一天后。舒城。大司马府。
周殷坐在堂上,手里捏着一封战报,脸色白得像纸。
历阳失守。粮草尽毁。三千追兵扑了个空,等赶回历阳时,只剩下一座烧成灰的空城。
“项羽……项羽……”
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大人!城外发现楚军!约两千人,正在列阵!”
周殷猛地站起来。
两千人?
项羽总共就三千人,八百人打了历阳,剩下两千——
那就是说,会稽城头那些火把……
是空的。
他中计了。
彻彻底底地中计了。
“传令!全军上城!死守!”
---
舒城城外。
项羽骑着马,站在阵前。
两千人,排成整齐的方阵,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他的铠甲上还有历阳留下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长槊斜斜指着地面,槊尖上沾着尘土。
他抬头看着舒城的城墙。
城墙上,周殷的士兵密密麻麻,弓箭手已经就位。
但他没有下令进攻。
他在等。
等一个人。
城头上,一个身影出现在垛口后面。
周殷。
隔着两百步的距离,两个人遥遥相望。
周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见。
但项羽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败了还能翻身?为什么你只有三千人敢来打我一万人?为什么你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项羽没有回答。
他举起长槊,指向城头。
身后,两千人同时举起兵器,发出震天的怒吼。
周殷的脸白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项羽不是来攻城的。
他是来告诉他一件事——
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