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济水北岸的时候,刘邦正在吃饭。听完探子的禀报,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帐里没人敢说话。张良低着头,陈平看着地面,樊哙攥着刀柄,大气都不敢出。
“韩信和项羽见了面?”刘邦开口,声音很平静。
“是。”探子跪在地上,“在齐地边界的一个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谈了很久。”
“谈了什么?”
“探子靠不近,听不清。但——”探子咽了口唾沫,“两个人出来的时候,都笑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刘邦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笑了。韩信背叛了朕,跑去齐地当他的齐王。现在又跟朕的死对头见面,两个人笑了。你们说,他们在笑什么?”
没人敢接话。刘邦站起身,来回踱步。“他们在笑朕。笑朕打了败仗,笑朕丢了儿子,笑朕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陛下,”张良开口,“事情还没查清楚——”
“查清楚?”刘邦打断他,“等查清楚,韩信和项羽已经联手了!”
他走回案几前,一巴掌拍在桌上。“朕忍够了!传令下去,全军集结。三天后,渡江,打项羽!”
张良的脸色变了。“陛下,现在出兵——”
“现在不出兵,等什么时候?”刘邦盯着他,“等韩信和项羽联起手来打朕?等朕的儿子变成项羽的儿子,带着兵来打他爹?”
张良跪下。“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现在出兵,胜算不大——”
“胜算不大?”刘邦冷笑,“子房,你跟朕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朕有十成胜算?打天下靠的不是胜算,是胆子!”
当天晚上,陈平来到张良帐中。
“子房,陛下这次是真急了。”
张良坐在灯下,脸色疲惫。“我知道。”
“你劝不住他?”
张良摇头。“劝不住。他把儿子的账、败仗的账、韩信的账,全算在项羽头上了。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怎么办?”
张良抬起头。“你那个计策,能用吗?”
陈平愣了一下。“哪个?”
“釜底抽薪。”
陈平的眼睛眯起来。“你是说——”
“对。”张良点头。“正面打不过项羽,就从后面下手。项羽的粮草从江东来,运粮道虽然加强了护卫,但有一个地方,他防不住。”
陈平想了想。“你是说——会稽?”
张良没有说话。陈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会稽是项羽的老巢,守军不少。而且隔着江,咱们的兵过不去。”
“不用兵。”张良说,“用人。”
第二天一早,刘邦召见陈平。
“你说有办法打垮项羽?”
陈平跪在堂下。“是。但不是正面打。”
刘邦盯着他。“那怎么打?”
“釜底抽薪。”陈平抬起头,“项羽的根基在江东。会稽、舒城、九江,都是他的地盘。但这些地盘,不是所有人都真心服他。有些人跟着他,是因为怕他。有些人跟着他,是因为没办法。只要有人带头,这些人就会倒。”
刘邦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策反?”
“对。”陈平点头,“臣打探过了。会稽太守陈贺,是个墙头草。当初项羽进城,他是被迫投降的。后来项羽打了胜仗,他才真心归附。现在项羽在江北打了这么久,一直没回去。陈贺心里怎么想,不好说。”
刘邦想了想。“你有几成把握?”
陈平犹豫了一下。“三成。”
“三成?”刘邦皱眉。
“三成。”陈平点头,“但够了。只要陈贺肯反,江东一乱,项羽的粮道就断了。粮道一断,他前面打不了,后面回不去。到那时候,陛下再正面进攻,项羽必败无疑。”
刘邦沉默了很久。“三成。赌不赌?”
他看着帐外。外面,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一阵阵传来。他的儿子在项羽手里,他的地盘在项羽手里,他的脸面也在项羽手里。这辈子,他赌过无数次。赢了,从沛县的一个亭长,赌成了汉王。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赌了。”他站起身。“派人去会稽,见陈贺。”
三天后。会稽城。太守府。
陈贺最近日子过得不错。项羽在江北打胜仗,他在后方收粮草、练新兵、管治安,什么事都不用操心。项羽对他也不错,该给的给了,不该给的也没少。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这个人来了。
来人是个商人,自称姓王,从江北来,想谈笔买卖。陈贺没当回事,让他等着。等了两天,商人托人送来一封信。陈贺看完信,手开始发抖。
信是刘邦写的。很短,就几句话:“陈太守如晤。汉王刘邦敬问安好。太守守会稽有功,汉王愿以会稽侯相待。若肯举城来归,富贵共享。切切。”
陈贺把信看了三遍,又烧了。烧完信,他在屋里转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做出一个决定——派人去江北,告诉项羽。
密使到定陶的时候,项羽正在教刘盈写字。
“大王,会稽急报!”
项羽接过信,看完,放在桌上。刘盈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变了。“项王,怎么了?”
“没什么。”项羽站起身,“你继续写。”
他走出门,站在院子里。钟离昧跟在后面。“大王,陈贺这封信——”
“是真的。”项羽说,“刘邦派人去策反他。”
钟离昧急了。“那咱们怎么办?”
项羽看着北边的方向。“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刘邦要打了。”
当天晚上,项羽大帐。
所有人都在。钟离昧、桓楚、项庄、陈豨、赵贲,全站着,等着项羽开口。
“刘邦派了人去会稽,策反陈贺。”项羽坐在主位上,声音平静。“陈贺没反,把信送来了。但刘邦不会只找陈贺一个人。他在江东肯定还有别的暗桩。”
桓楚急了。“大王,那咱们回江东?”
项羽摇头。“不能回。一回去,刘邦就知道咱们怕了。他会趁机打过来。”
“那怎么办?”
项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打过去。”
帐里安静了一瞬。钟离昧皱眉。“大王,刘邦有七万多人,咱们只有四万多——”
“不打他。”项羽打断他,“打他的粮道。”
他指着地图上的荥阳。“上次项庄烧了一次,他学乖了,加派了人手。但荥阳以西,有一段山路,他防不住。”
项庄站出来。“大王,让末将去!”
项羽看着他。“上次你烧了荥阳,刘邦恨你入骨。这次去,回不回得来,不好说。”
项庄咧嘴一笑。“大哥,我这条命是你的。回不来,下辈子还跟着你。”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带一千人去。烧完就跑,别恋战。”
项庄走后,项羽坐在帐里,看着地图。刘盈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站在旁边。
“项王,又要打仗了?”
项羽点头。
“是因为我吗?”刘盈的声音很轻。“因为我爹想要我回去?”
项羽转过头,看着他。“不是因为你。你爹想打的,不是我,也不是你。他想打的是天下。”
刘盈低下头。“那我能做什么?”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好好活着。等你长大了,别像你爹,也别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