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庄带着一千人离开定陶的时候,天还没亮。雾很大,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定陶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大哥在城里。大哥在等他回来。
“将军,”副将凑过来,“探子来报,荥阳以西的山路,汉军加派了两千守军。”
项庄点点头。“还有呢?”
“粮草都囤在山上。山脚有营寨,山顶有烽火台。一处起火,三处都亮。亮了,援军一炷香就能到。”
项庄沉默了一会儿。一炷香,两千守军,三处烽火台。一千人对两千人,攻山。烧完粮,还得跑。跑不了,就是死。
“走。”
三天后。荥阳以西三十里。汉军粮道。
项庄趴在山坡上,盯着下面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官道,官道上运粮车来来往往。官道旁边是一座山,山上就是粮仓。山脚扎着营寨,寨子里灯火通明。营寨后面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顶。
“将军,”副将趴在他旁边,“那条小路能上去。但路口有人守着,至少一百人。”
项庄盯着那条小路,看了很久。“晚上动手。先摸掉路口的哨兵,再往山上摸。火点起来之前,不许出声。”
夜很深了。项庄带着一百人,无声无息地摸到小路入口。两个哨兵靠在石头上打瞌睡,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脑袋一点一点的,坐着的那个已经睡着了。项庄比了个手势,两个人从暗处窜出去。刀光一闪,站着的哨兵喉咙被割开,连叫都没叫出来。坐着的那个刚睁开眼,就被一刀捅穿了胸口。
“走。”
一百人沿着小路往山上摸。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旁边就是悬崖,掉下去连声音都听不见。项庄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大哥爬山,大哥走前面,他跟在后面。大哥说,爬山别往下看,往下看就腿软。他从来没往下看过。
半个时辰后,他们摸到了山顶。粮仓就在前面——几十间大屋子,装满了粮食。守军不多,大部分在山脚的营寨里。山顶上只有几十个人,围着火堆在烤火。
“将军,动手吧。”副将压低声音。
项庄摇头。“再等等。”
他盯着那堆火。火光照在守军脸上,那些人正在说笑,浑然不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寒意。项庄忽然想起大哥说的话——“烧完就跑,别恋战。”跑。他得跑回去。他答应过大哥,要活着回去。
“动手。”
一百人从暗处冲出来。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项庄一脚踹开粮仓的门,里面堆满了麻袋。他把火把扔进去,火苗腾地蹿起来。
“放火!快!”
几十间粮仓,一间一间地点。火越烧越大,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山脚下,号角声响了。援军正在往上赶。
“将军!撤!”
项庄看了一眼那些粮仓。火已经烧大了,扑不灭了。够了。
“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山脚下的人看得清清楚楚。箭矢从下面飞上来,嗖嗖地响。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将军!前面有人堵住了!”
项庄抬眼望去。小路的出口,黑压压站满了人。至少五百个,刀枪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冲过去!”项庄拔出刀,第一个冲上去。
刀砍进骨头的声音,惨叫的声音,喊杀的声音混成一片。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肩膀被砍了一刀,他咬着牙没松手。大腿被捅了一枪,他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冲。
“将军!走!”副将一把推开他,替他挡了一刀。
项庄回头,看见副将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刀。
“走!”副将喊了最后一声,不动了。
项庄咬碎牙,转身就跑。
天亮的时候,项庄身边只剩十几个人。他们躲在一条山沟里,浑身是血,筋疲力尽。
“将军,咱们烧了多少?”一个士兵问。
项庄咧嘴笑,血从牙缝里渗出来。“够刘邦吃一壶的。”
士兵们也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了。“将军,咱们还能回去吗?”
项庄看着东边的方向。那边是定陶,是大哥在的地方。
“能。”他说,“爬也要爬回去。”
定陶城。项羽大帐。
三天了,没有消息。项羽坐在帐里,盯着地图。荥阳的方向,什么动静都没有。
“大王,”桓楚走进来,“还没消息。”
项羽没有说话。
“要不——末将带人去看看?”
“不用。”项羽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再等等。”
第五天。消息终于来了。
“大王!荥阳烧了!粮仓全烧了!”
项羽猛地转过身。“项庄呢?”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是泥。“项将军……项将军不见了。山上山下找了两天,没找到人。只找到……”
“找到什么?”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全是血,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大哥,我烧了。”
项羽接过那块布,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大王——”
“出去。”项羽的声音很平静。
桓楚不敢再说话,退了出去。
帐里只剩下项羽一个人。他站在那里,攥着那块布,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松开手。布上的字已经被汗浸得模糊了,但他看得见。每一个字都看得见。
“来人。”他开口。
桓楚冲进来。“大王!”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明天一早,过江。”
桓楚愣住了。“过江?打刘邦?”
项羽看着他。“打刘邦。把他从济水北岸,打到关中。打到他没有一粒粮食,没有一匹马,没有一个人。打到他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
当天晚上,刘盈来找项羽。他站在帐门口,不敢进去。
“进来。”项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刘盈走进去,看见项羽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一块布。
“项王,项庄将军——”
“他会回来的。”项羽打断他。
刘盈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我。”
刘盈站在那里,看着项羽。他从来没见过项王这个样子——眼睛里有火,但说话的声音很平静。
“项王,我能帮什么忙?”
项羽看着他。“你好好活着,就是帮忙。”
刘盈低下头。“我不想好好活着。我想帮忙。”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你爹要打过来了。你怕不怕?”
刘盈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项王在。”
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好。那就看着。看我怎么打你爹。”
第六天。项庄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爬回来的。十几个人,只剩三个。他浑身是伤,左肩的刀伤已经化脓,右腿肿得比腰还粗。他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爬。守城的士兵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项将军!是项将军!”
项庄抬起头,咧嘴笑。“我回来了。”
他被抬进城里的时候,项羽从大帐里冲出来。看见项庄的样子,他的脸色变了。
“大哥,”项庄躺在地上,声音很弱,“我烧了。全烧了。”
项羽蹲下来,看着他。“我知道。”
“大哥,我没给你丢人吧?”
项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项庄的手。项庄的手很凉,全是血痂和泥巴。
“没有。”项羽说,“你是好样的。”
项庄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大哥,我好疼。”
项羽攥紧他的手。“忍着。军医来了,马上给你治。”
项庄点头,闭上眼睛。
项羽站起身,看着旁边的军医。“救他。救不回来,你提头来见。”
当天晚上。济水北岸。汉军大营。
刘邦接到荥阳粮仓被烧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粮仓烧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烧了。全烧了。”陈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
“谁烧的?”
“项庄。项羽的弟弟。”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项庄呢?”
“跑了。但听说伤得很重,不一定能活。”
刘邦忽然笑了。“项羽的弟弟,烧了朕的粮仓。朕的弟弟呢?朕的弟弟在哪儿?”
没人敢接话。刘邦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三天后,渡江。”
张良急了。“陛下,粮草不够——”
“不够也得打。”刘邦打断他。“再不打,等项羽缓过来,朕连打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看着帐里的将领们。“朕这辈子,赌过无数次。赢了,是你们的。输了,是朕的。这一次,朕赌项羽不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