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定陶城的城门就开了。四万人,列成三个方阵,黑压压地站在城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雾气很重,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但每个人都知道方向——北边。济水北岸,刘邦的大营。
项羽骑在黑马上,从队伍前面走过。铠甲是黑色的,长槊是黑色的,马是黑色的。只有眼睛是红的——一夜没睡,也睡不着。项庄躺在军帐里,军医说伤太重,能不能活看天意。项羽去看过他一次。项庄昏迷着,嘴里一直在念叨——“大哥,我烧了。全烧了。”
“大王。”桓楚策马上来,“都准备好了。”
项羽点点头,看着北边的方向。雾太大,看不见济水,看不见汉军大营,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刘邦在那儿。七万人,等着他。
“走。”
济水北岸。汉军大营。
刘邦也一夜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就是荥阳的火光,一闭眼就是粮仓烧成灰的样子。陈平说还能撑十天,张良说最多七天。他不信他们,他信自己的肚子——已经饿了。
“陛下,”樊哙走进来,“项羽过江了。”
刘邦的手抖了一下。“多少人?”
“四万。全过来了。”
刘邦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外面,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有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像闷雷,从南边滚过来。
“传令,列阵。”
两军对圆的时候,雾还没散。
刘邦站在阵前,看着对面。对面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看不清旗号,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项羽在那儿。那个人骑在黑马上,穿着黑色铠甲,手里握着长槊。隔着雾,他看不见项羽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
“项羽!”他喊了一声。
对面没有回应。
“项羽!你弟弟快死了吧?”
对面还是沉默。
刘邦笑了。“朕听说他爬回来的,爬了三天三夜。腿都烂了,脸都看不清了。你心疼不心疼?”
雾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刘邦,你今天会死在这里。”
刘邦的笑容僵住了。“放箭!给朕放箭!”
箭矢如雨,但雾太大,看不清目标。大部分箭落在空地上,只有少数射进了楚军阵中。楚军没有动,一箭都没还。
“杀——!”
马蹄声炸开。骁果营从雾里冲出来,像一把黑色的刀,直插汉军左翼。项羽冲在最前面。长槊横扫,第一个汉军骑兵被捅穿。第二个被扫下马。第三个连人带马被撞飞出去。他浑身浴血,在雾中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拦住他!快拦住他!”樊哙带着骑兵迎上去。
两股骑兵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项羽的长槊断了,他拔出剑。剑砍钝了,他捡起地上的刀。刀卷刃了,他用拳头,用脚,用头,用一切能用的东西。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对手也越来越多。杀完一批,又来一批。杀完一队,又来一队。
“大王!人太多了!撤吧!”桓楚冲过来喊。
项羽没有回答。他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抬头看着前方。前方,刘邦的帅旗在雾中若隐若现。很近,又很远。
“跟我来。”他说。
刘邦看见项羽的时候,腿软了。
那个人从雾里冲出来,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的刀已经卷刃了,但他还握着。眼睛是红的,像要吃人。
“护驾!快护驾!”
周勃带着亲卫围上来。几百人,把刘邦围在中间。项羽一个人冲进人群,刀砍,拳打,头撞。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前面还有人,杀不完的人。
“项羽!”樊哙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项羽的铠甲上。
项羽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樊哙的刀,手被割得鲜血直流。樊哙愣住了。项羽一拳砸在他脸上,樊哙飞出去,砸倒了好几个人。
“杀——!”桓楚带着骁果营冲上来了。
几百骑,如猛虎下山。汉军的亲卫队被冲得七零八落。刘邦转身就跑。
“别让他跑了!”项羽追上去。
刘邦跑得很快。这辈子他跑过无数次,从沛县跑到砀山,从砀山跑到关中,从关中跑到荥阳。每一次都跑掉了。这一次,他也想跑掉。
但前面是一条河。济水。
他站在河边,看着后面的追兵。项羽骑着马,正往这边来。身后,几百骑跟着他。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抖。
刘邦闭上眼睛。“朕这辈子,到头了。”
“陛下!船!有船!”樊哙指着河边。
河边停着几条小船,不知是谁留下的。刘邦连滚带爬地上了船。船夫拼命划桨,小船离岸越来越远。
项羽勒住马,站在河边。他看着那条船,看着船上的刘邦,沉默了很久。
“刘邦!”他喊。
船上的刘邦回过头。
“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刘邦没有回答。船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雾中。
战场上,汉军溃了。主帅跑了,七万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楚军追了十里,杀了一万多,俘虏了两万多,剩下的全跑散了。
项羽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的尸体。血把土地染成了黑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的铠甲碎了,刀断了,手上全是伤。但他还站着。
“大王。”桓楚走过来,浑身是血,但脸上全是笑。“刘邦跑了。七万人,全完了。”
项羽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南边走。
“大王,去哪儿?”
“回去。看项庄。”
定陶城。项庄的军帐。
军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大王,项将军的伤——”
“说。”
“左肩的刀伤化了脓,右腿的骨头碎了。草民已经尽了力,能不能活——看天意。”
项羽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项庄。项庄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一直在念叨什么。项羽凑近去听。
“大哥……我烧了……全烧了……”
项羽攥紧拳头。“救他。救不活,你陪他一起死。”
当天晚上,项羽大帐。
系统面板亮着。项羽看了一眼,又关掉。不想看。打了胜仗,俘虏了两万多人,缴获了无数粮草兵器。但项庄躺在床上,不知道能不能活。
“大王。”钟离昧走进来。
“什么事?”
“韩信那边来消息了。”
项羽抬起头。“什么消息?”
“他出兵了。但不是打咱们。他堵在了刘邦的退路上。”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他倒是会挑时候。”
“大王,咱们怎么办?”
项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项庄的帐里还亮着灯,军医在里面守着。
“让他堵。刘邦跑了,韩信想捡便宜,就让他捡。”
他转过身。“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天。三天后,回定陶。”
“大王不回江东?”
“不回。”项羽看着地图。“刘邦跑了,但没死。韩信动了,但不一定会打。咱们得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