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地的春天比定陶来得更早。二月还没过完，临淄城外的桃花就开了，粉红粉红的一片，像谁打翻了胭脂盒。韩信站在城头上，看着那片桃花，已经看了很久。
“大王。”曹参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燕地的户籍册送来了。十五城，三十万户，一百二十万人。”
韩信接过竹简，没有看。“燕王臧荼呢？”
“关着。天天骂您，说您是叛徒、小人、忘恩负义的东西。”
韩信笑了。“骂吧。骂累了就不骂了。”
曹参犹豫了一下。“大王，燕地刚打下来，人心不稳。臧荼的旧部还在闹事，要不要再杀一批？”
韩信摇头。“杀够了。再杀，就没人种地了。把臧荼的旧部打散了，编入各军。愿意当兵的当兵，不愿意的回家种地。闹事的，抓起来，但不杀。关着，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曹参点头。“是。那下一步呢？”
韩信看着远处的桃花。“下一步——等。”
“等什么？”
“等项羽犯错。”
同一天，定陶城。项羽大帐。
“大王，韩信在燕地杀了三万人。”桓楚站在下面，脸色凝重。“臧荼的旧部，杀了一半，关了一半。燕地现在没人敢吭声了。”
项羽看着地图。“三万人。他倒是不手软。”
钟离昧在旁边开口。“大王，韩信现在有十五万人，燕地、齐地全在他手里。下一步，他会打谁？”
项羽没有说话。他在想韩信这个人。三年前，韩信在亭子里对他说——“陛下，你我还是一辈子别见面的好。”那时候韩信手里有六万人，他手里有四万。现在韩信有十五万，他还是四万五。韩信在等，等一个能打赢的机会。
“他不会打咱们。”项羽开口。
钟离昧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准备好。”项羽站起身，走到窗前。“十五万人，看着多，但燕地刚打下来，人心不稳。齐地的人也不全服他。他要是现在打，后方会乱。”
桓楚急了。“那等他准备好了呢？”
项羽转过身。“等他准备好了，咱们也准备好了。”
刘盈站在帐外，听见了这些话。他等了一会儿，才掀帘走进去。
“项王。”
项羽转过头。“你来了？粮仓的事办完了？”
刘盈点头。“办完了。司马先生说，今年的粮草够吃十个月。比去年多了两个月。”
“为什么多了？”
“因为江北的税减了。”刘盈说，“去年您听了我的话，把江北的税减到和江东一样。种地的人多了，交的税也多了。减税反而增收。”
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司马欣会算账。”
刘盈低下头。“我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项羽拍拍他的肩膀。“从明天起，你跟着我议事。”
当天晚上，刘盈来找项庄。
项庄坐在院子里，正在磨一把刀。刀不长，是防身用的。他的右腿瘸了，上不了战场，但刀不离身。
“项庄叔。”刘盈跑过来。
项庄抬起头，笑了。“公子来了。坐。”
刘盈坐下，看着他磨刀。“项庄叔，韩信要打过来了吗？”
项庄的手停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刘盈说，“韩信有十五万人，项王只有四万五。三年前他不打，是因为怕。现在他不怕了，就会来。”
项庄沉默了一会儿。“你怕不怕？”
刘盈想了想。“不怕。项王在，我就不怕。”
项庄笑了。“我大哥在，我也不怕。”
他看着手里的刀。“公子，你知道我大哥最厉害的是什么吗？不是能打，是能等。他能等刘邦犯错，能等韩信犯错，能等天下人都犯错。等到了，他就赢了。”
第二天，项羽召集众将议事。
“韩信在燕地杀了三万人，现在燕地没人敢吭声了。”项羽站在地图前，“下一步，他会打谁？”
帐里安静了一瞬。桓楚先开口。“打咱们。他手里十五万人，咱们四万五。他怕什么？”
钟离昧摇头。“不会。他刚打完燕地，需要时间消化。现在打咱们，后方不稳。”
项庄坐在轮椅上，忽然开口。“他会打赵国。”
所有人都看向他。项庄指着地图上的赵国。“赵国在燕地和齐地中间。不打赵国，他的地盘连不起来。打赵国，顺手就能拿下。拿下赵国，他就能从北边绕过来打咱们。”
项羽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项庄说得对。韩信下一步，是赵国。”
消息传到邯郸的时候，赵王张耳正在吃饭。听完探子的禀报，他手里的筷子掉了。
“韩信要打朕？”
探子跪在地上。“是。齐地已经在调兵了。十五万人，往北边开。”
张耳的脸白了。他只有三万人，怎么打韩信？三年前三家分天下，他谁也没跟，自己当了个小国王。他以为韩信不会打他，因为他是刘邦的人。但刘邦自己都缩在关中，哪还管得了他？
“快！派人去定陶！去找项羽！”张耳站起来，“告诉他，韩信要是打了赵国，下一个就是他！”
三天后，定陶城。项羽大帐。
赵国使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项王！韩信的十五万人已经出了临淄，往北边来了！赵王求项王发兵救援！”
项羽看着他。“赵王以前不是刘邦的人吗？现在来找我？”
使者磕头如捣蒜。“赵王说了，只要项王肯救赵国，赵国愿割地称臣，永为项王屏藩！”
项羽没有说话。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赵国。赵国在齐地的北边，燕地的南边。韩信打下赵国，地盘就全连上了。从东海到燕山，全是他的。到那时候，他就有三十万兵，想打谁打谁。
“大王，”钟离昧开口，“救不救？”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救。”
帐里安静了一瞬。桓楚急了。“大王，咱们只有四万五——”
“够了。”项羽打断他。“韩信打赵国，不会带十五万人。他最多带十万。留五万守家。十万打三万，他以为稳赢。但他没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项羽看着地图，嘴角微微一翘。“我会去。”
当天晚上，刘盈来找项羽。
“项王，您要去打仗了？”
项羽点头。
“我能去吗？”
项羽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我想看看。”刘盈说，“看看打仗到底是什么样。”
项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打仗不是好看的事。会死人。死很多人。”
“我知道。”刘盈低下头。“但我还是想看。看了，才知道为什么不能打仗。”
项羽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怕不怕？”
刘盈想了想。“不怕。项王在，我就不怕。”
项羽笑了。“好。那你就跟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