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下,韩信的十万大军已经围了七天。城墙根下堆满了尸体,有赵国的,也有韩信的。护城河被填平了好几段,河水都变成了红色。赵王张耳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营帐,腿一直在抖。三万对十万,撑了七天,死了一万多,还剩不到两万。箭矢快用光了,滚木礌石也砸完了,连城墙都裂了好几道缝。
“陛下,”一个将领跑过来,满脸是血,“西边!西边有援军!”
张耳的腿不抖了。“谁?谁来了?”
“项王!项王来了!”
张耳扑到城墙西边,往远处望去。远处,烟尘滚滚,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项”字。
韩信也看见了那面旗。
他站在帅帐前,看着西边的方向。烟尘很大,看不清有多少人,但那面旗他认识。三年前在亭子里,他见过这面旗。
“大王,”曹参走上来,“项羽来了。带了多少人?”
“四万五。”韩信说。
曹参皱眉。“四万五?咱们有十万。”
“十万打四万五,赢了不稀奇。输了呢?”
曹参说不出话了。韩信转过身。“传令下去,围城的兵撤一半,在西边列阵。项羽不是来玩的,他是来拼命的。”
项羽没有直接冲阵。他在离城十里外的地方扎了营,四万五千人,帐篷扎得整整齐齐,壕沟挖得深深浅浅。刘盈跟在他身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战场——远处的城墙裂了口子,城下的尸体堆成了堆,空气里全是血腥味。他脸色发白,但没有吐。
“怕不怕?”项羽问。
刘盈摇头。“不怕。”
项羽看着他。“说实话。”
刘盈低下头。“怕。但项王在,我就不怕。”
项羽没有笑。他看着远处的韩信大营。“韩信也在。他也怕。”
刘盈抬起头。“韩信也会怕?”
“谁都会怕。”项羽说,“打仗不是比谁不怕,是比谁更怕输。”
当天夜里,项羽派钟离昧去给韩信送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几个字:“明日决战。”
韩信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大王,项羽说什么?”曹参问。
韩信把信递给他。曹参看完,脸色变了。“决战?他四万五打咱们十万?”
韩信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外面,月亮很圆,照在邯郸城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面“项”字大旗上。项羽变了。以前的项羽不会写信,只会杀。现在的项羽会写信了,会算账了,会等了。但有一点没变——他还是不怕死。
“传令,”韩信开口,“明日决战。”
天还没亮,两军就开始列阵了。
韩信的十万大军,分成五个方阵,黑压压地铺在邯郸城下。最前面是步兵,后面是弓箭手,两侧是骑兵,中间是帅旗。项羽的四万五千人,分成三个方阵,列在城西的空地上。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兵,就是刀,就是人。
刘盈站在项羽身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手心全是汗。“项王,咱们人少。”
项羽看着前方。“人少不一定输。”
“为什么?”
“因为咱们不怕死。韩信的人怕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两军同时动了。
韩信的步兵先冲。三万人,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项羽的步兵迎上去,两股人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刘盈站在高处,看着下面,手在抖。他看见一个人被砍断了胳膊,看见一个人被捅穿了肚子,看见一个人倒下去就再也没起来。他想起周市说的话——打仗不是好看的事。周市说得对。
“怕不怕?”项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盈咬着牙。“不怕。”
项羽没有看他。他在看战场。“韩信的人多,但不敢拼命。他的人冲三次就退,咱们的人冲一次就不退。这就是差距。”
打了半天,谁也没占到便宜。韩信的步兵退了三次,项羽的步兵冲了三次。城下堆满了尸体,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大王,”曹参冲过来,“步兵撑不住了。项羽的人太猛了,不要命。”
韩信看着战场。“骑兵呢?”
“准备好了。”
韩信点头。“让骑兵上。从左翼冲,直插项羽的中军。”
韩信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项羽的眼睛亮了。两万人,清一色的骑兵,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抖。刘盈的脸白了。项羽笑了。
“等你好久了。”他举起长槊。“骁果营,跟我来。”
三千骁果营,从阵后冲出来。项羽冲在最前面,长槊横扫,第一个骑兵被捅穿。第二个被扫下马。第三个连人带马被撞飞出去。他浑身浴血,在阳光下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三千对两万,但没有人退。项羽的兵跟着他,像一群狼,冲进羊群就咬,咬住就不松口。
韩信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手在抖。“曹参。”
“在。”
“让步兵上去。围住项羽,别让他跑了。”
项羽被围住了。
四面八方全是韩信的兵,刀枪如林,密密麻麻。骁果营的人越来越少,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项羽的长槊断了,他拔出剑。剑砍钝了,他捡起地上的刀。刀卷刃了,他用拳头,用脚,用头,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大王!撤吧!”桓楚冲过来喊。
项羽没有回答。他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抬头看着前方。前方,韩信的帅旗在阳光下飘着。很近,又很远。
“跟我来。”
韩信看见项羽冲过来的时候,腿软了。那个人从人堆里杀出来,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的刀已经卷刃了,但他还握着。眼睛是红的,像要吃人。
“拦住他!快拦住他!”曹参带着亲卫迎上去。
项羽一刀砍翻曹参的马,曹参摔在地上。项羽没有理他,继续往前冲。韩信的亲卫队围上来,几百人,把他围在中间。项羽一个人,对几百人。他没有停。
“项羽!”韩信喊了一声。
项羽抬起头,看见韩信站在帅旗下,离他只有几十步。两个人隔着人墙对视。
“你杀不了我。”韩信说。
项羽笑了。“试试。”
最后一刻,是刘盈喊的。
他站在高处,看见项羽被围在中间,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冲下去,跑到鼓手旁边,抢过鼓槌,拼命敲。鼓声震天,传遍了整个战场。楚军的士兵听见鼓声,抬起头,看见刘盈站在鼓车上,十一岁的孩子,脸白得像纸,但手没停过。
“杀——!”桓楚第一个冲上去。
接着是钟离昧,是每一个还能动的楚军士兵。他们冲进人堆,把项羽从里面捞出来。项羽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但他还在笑。
“撤。”他说。
韩信没有追。
他看着项羽被人扶着往回走,看着楚军的旗帜渐渐远去,看着邯郸城头赵国的旗帜还在飘。他站了很久,一动没动。
“大王,”曹参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追不追?”
韩信摇头。
“为什么不追?”
韩信看着项羽消失的方向。“因为他还没输。”
当天晚上,项羽大帐。
刘盈坐在角落里,手还在抖。鼓槌上全是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怕不怕?”项羽躺在床上,军医在给他包扎伤口。
刘盈抬起头。“怕。”
项羽笑了。“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刘盈低下头。“项王,您也怕吗?”
项羽想了想。“怕。我怕输。”
“输了会怎样?”
“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盈沉默了一会儿。“那您为什么还要打?”
项羽看着他。“因为不打,输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