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渭河上的冰还没化干净,宫殿的屋檐上还挂着长长的冰凌。刘邦站在宫殿门口,看着那些冰凌,已经看了很久。
三年了。三年里,他没出过关中。不是不想出,是出不去。荥阳以东给了韩信,荥阳以西给了项羽。他缩在关中和巴蜀,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但老虎就是老虎,关再久,也是老虎。
“陛下。”张良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邯郸的战报。”
刘邦接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痛快,解气,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项羽伤了?韩信退了?两败俱伤?”
“是。”张良点头,“邯郸之战,项羽重伤,战死八千多。韩信死了两万多,伤了三万多。两家都打不动了。”
刘邦把帛书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三年了。朕等了三年了。”
他转身,走回殿里。“传令,召陈平来见。”
陈平来得很快。他一直在等这一天。三年前他出计策反陈贺,没成。三年里他天天盯着关外的动静,就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陛下。”他跪在堂下。
刘邦看着他。“项羽和韩信打完了。两败俱伤。你说,朕该不该出兵?”
陈平抬起头。“该。”
张良站在旁边,眉头皱了一下。陈平继续说:“项羽重伤,韩信元气大伤。赵国刚打完仗,满地都是死人。现在出兵,关中往东,一路无阻。先打赵国,再打项羽,最后打韩信。天下可定。”
刘邦的眼睛亮了。“子房,你怎么看?”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臣觉得不该打。”
刘邦的笑容收了一点。“为什么?”
“因为陛下打不赢。”
殿里安静了一瞬。陈平的脸色变了。刘邦盯着张良。“朕有三万人,项羽只剩三万多,韩信还有十万。朕怎么打不赢?”
张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陛下,项羽重伤,但他还有三万多人。那些人跟着他打了多少年?从江东打到江北,从江北打到赵国。他们不怕死。陛下的人,三年没打过仗了。打得过吗?”
刘邦没有说话。
张良继续说:“韩信还有十万,死了两万,伤了四万,但能打的还有四万。赵国虽然伤了,但赵王张耳恨韩信,也恨陛下。陛下忘了?当年张耳是跟着陛下的,后来陛下不管他,他才投了项羽。现在陛下打过去,他会怎么想?”
刘邦的脸色沉下来。“那你说怎么办?继续等着?”
张良跪下。“陛下,臣不是让陛下等。臣是让陛下算。算清楚了再打,比冲动打过去强。”
当天晚上,刘邦一个人坐在殿里,面前摊着地图。三年前,这张地图上全是他的。从关中到东海,从江北到岭南,全是他的。现在他的地盘缩在关中和巴蜀这一角,像个被踩扁的饼。
“陛下。”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是张良。
“进来。”
张良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陛下还没吃饭。”
刘邦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子房,你跟朕说实话——朕这辈子,还能打出去吗?”
张良沉默了很久。“能。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项羽和韩信再打起来。”
刘邦放下碗。“他们刚打完,还会再打?”
张良点头。“会。韩信这个人,野心太大。他想要天下,项羽挡在他前面。他迟早还要打。等他们再打起来,打得两败俱伤,陛下再出手。到那时候,就不是三万人了。”
“那是什么?”
“三年。三年时间,陛下可以养兵十万。”
刘邦看着他。“你让朕再等三年?”
张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陛下等了三年,再等三年又如何?”
陈平站在殿外,听见了这些话。他等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他去找了一个人——韩信留在关中的密使。
密使住在长安城西的一座小院里,平时装成商人,很少出门。陈平敲门的时候,他正在吃饭。
“陈先生?”密使站起来,脸色变了。
陈平坐下。“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
密使盯着他。“那先生来干什么?”
陈平看着他。“回去告诉韩大将军——汉王想跟他谈谈。”
三天后,刘邦收到了韩信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汉王如晤:三年不见,甚念。关中、巴蜀,本是富庶之地,汉王安心养民便是。韩信在齐地,不会越界。但若汉王想越界,韩信也不会坐视。”
刘邦看完信,笑了。“韩信这是怕朕打他。”
张良接过信,看了一遍。“陛下,韩信这是在威胁陛下。”
“朕知道。”刘邦站起身。“但他威胁朕,说明他怕朕。他怕朕,就说明朕还有用。有用的人,不会死。”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再等三年。子房说得对。三年,朕能养兵十万。到那时候,看谁怕谁。”
当天晚上,长安城里,刘盈的信也到了。
信是周市写的,不长,就几行字:“公子安好。项王伤已好转,邯郸已定。公子在邯郸一战中敲鼓救主,全军敬服。项王说,公子比他强。”
刘邦拿着信,看了三遍。比他强。项羽说他儿子比他强。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陛下,”张良轻声问,“公子他——”
“他很好。”刘邦打断他。“比在朕身边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照在宫殿的屋顶上,照在那些冰凌上,亮晶晶的。他想起刘盈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地笑。那时候他还没当皇帝,只是个到处打仗的将军。那时候儿子还认他。
“子房,”他忽然开口,“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张良没有说话。
“朕不该把他送出去。”刘邦转过身,“朕以为项羽会杀他。项羽没杀。朕以为他会受苦。项羽没让他受苦。朕以为他会恨朕。他恨朕。”
张良跪下。“陛下,公子他——”
“他不恨朕。”刘邦打断他,“他比朕强。他不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