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那天,韩信是从北门进去的。
北门的城墙塌了一半,砖石散落一地,护城河被尸体填平了。他骑在马上,从那些尸体旁边经过。有赵国的兵,也有他的兵。死了都一样——脸朝下,手脚僵硬,血干了变成黑色。曹参跟在后面,身上还缠着绷带,邯郸一战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大王,赵王张耳没跑。还在王宫里。”
韩信点点头。“多少人跟着他?”
“不到一百。都是亲卫。王宫大门关着,没开。”
“攻城死了多少人?”
“三千多。赵国的人拼了命,巷战打了一夜。”
韩信没有说话。他骑着马,穿过空荡荡的街道。两旁的门窗紧闭,偶尔能从缝隙里看见一双眼睛,一闪就没了。他想起邯郸之战,项羽来救赵的时候,赵国人站在城头上欢呼。现在项羽不来了,赵国人只能躲在家里发抖。
赵王宫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台阶上躺着几具尸体,是守门的侍卫,被人从里面扔出来的。韩信勒住马,看着那扇门。门很厚,包着铜皮,上面刻着赵国的图腾——一只展翅的鹰。三年前,张耳就是在这扇门后面,宣布自立为王。那时候刘邦不管他,项羽也不管他,他以为自己能当一辈子赵王。
“大王,要不要撞开?”曹参问。
韩信摇头。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王宫很大,但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出空气中的灰尘。地上散落着竹简、帛书、打翻的酒杯。韩信走过前殿,走过长廊,走过花园。花园里的花没人管,杂草长到膝盖高。他想起临淄的王宫,也是这么大,这么暗。刚搬进去的时候,他睡不惯那么大的床,一连好几天做噩梦。
张耳在王座上坐着。
王座是铜的,上面铺着虎皮。张耳坐在上面,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不长,是防身用的。他穿得很整齐,王冠戴得端端正正,胡子也梳过了。但他的手在抖。韩信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
“你来了。”张耳开口,声音很平静。
韩信走进来。“来了。”
张耳笑了。“朕等了你三天。你来得太慢了。”
韩信没有笑。“路上不好走。你的人把桥拆了,路也挖了。”
“那是朕让他们干的。拦不住你,也得恶心你。”
韩信走到王座前,停下。他看着张耳手里的刀。“你想杀我?”
张耳摇头。“杀不了。朕打不过你。”
“那你拿刀干什么?”
张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杀自己。”
殿里安静了一瞬。韩信没有说话。张耳抬起头,看着他。“韩信,你知道朕为什么没跑吗?”
“为什么?”
“因为跑哪儿去?往西是项羽,往南是刘邦。项羽不会收朕,刘邦也不会收朕。天下这么大,没有朕的容身之地。”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投降。”
张耳笑了。“投降?像臧荼那样?被你关起来,天天骂你?朕不干。”
他握着刀,手在抖。“朕这辈子,从一个小卒打到赵王。打过仗,杀过人,挨过饿,逃过命。什么苦都吃过。但朕没求过人。今天也不求。”
韩信看着他。“你想让我给你留个全尸?”
张耳摇头。“朕不要你留。朕自己来。”
他举起刀。韩信没有动。张耳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刀在手里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咬咬牙,刀尖对准自己的肚子。然后他停了。
“韩信,”他忽然开口,“你跟朕说实话——你打天下,是为了什么?”
韩信愣了一下。“为了什么?”
“对。为了当皇帝?为了报仇?还是为了证明你比刘邦强?”
韩信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张耳笑了。“你不知道?你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韩信看着他。“你知道?”
张耳想了想。“以前以为知道。现在不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朕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就剩这把刀。值吗?”
韩信没有回答。张耳抬起头,看着他。“韩信,你走吧。”
韩信站着没动。张耳笑了。“朕不死了。朕投降。”
韩信眉头一挑。“投降?”
“对。”张耳把刀扔在地上,“投降。你关朕也好,杀朕也好,朕认了。但朕不死在这儿。死在这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韩信站在王宫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曹参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大王,张耳怎么处理?”
“关起来。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死了。”
曹参愣了一下。“不杀?”
“不杀。”韩信转过身,“杀了他,赵国的人更恨我。不杀,他们慢慢就忘了。”
他走过花园,走过长廊,走过前殿。走到大门口,他停下。门口的石狮子被砸坏了一只,不知道是谁干的。他想起张耳说的话——“你打天下,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以前以为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刘邦强。后来以为是为了当皇帝。现在呢?他站在邯郸城的废墟上,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紧闭的门窗,看着灰蒙蒙的天。他不知道。
当天晚上,韩信坐在赵王宫里,给项羽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项王如晤:赵国已亡,张耳投降。我不会杀他,也不会为难赵国人。你放心。”他写完,看了一遍,又烧了。烧完,又写了一遍,又烧了。第三遍,他没烧。他叫来曹参。“派人送去定陶。”
曹参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王,项羽会回信吗?”
韩信看着窗外的月亮。“不会。但他会记住。”
消息传到定陶的时候,项羽正在教刘盈射箭。他听完斥候的禀报,放下弓,沉默了很久。
“项王,”刘盈小声问,“赵国亡了?”
项羽点头。“亡了。”
“赵王呢?”
“投降了。韩信没杀他。”
刘盈低下头。“那赵国的人呢?”
“跑了。往西跑,往南跑。往咱们这儿跑。”
刘盈抬起头。“项王,咱们收留他们吗?”
项羽看着他。“收。来多少收多少。”
他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赵国,是韩信的十万大军,是亡了国的百姓。他想起张耳,那个缩在关中等死的刘邦,那个在齐地虎视眈眈的韩信。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赵国亡了,下一个是谁?
“项王。”刘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项羽低下头,看着他。
“项王,您在想什么?”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张耳说的话。”
“什么话?”
“他说,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就剩一把刀。值吗?”
刘盈想了想。“不值。”
项羽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刘盈低下头。“因为打仗会死人。死了人,就什么都没了。”
项羽蹲下来,和他平视。“那你说,不打仗怎么办?”
刘盈想了很久。“不打仗,就种地。种了地,就有粮食。有了粮食,就不饿。不饿,就不抢。不抢,就不打。”
项羽笑了。“你说得倒简单。”
刘盈也笑了。“是挺简单的。但没人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