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逃难的人到达定陶的时候,天还没亮。
守城的士兵听见城外有动静,以为是韩信的兵打过来了,赶紧去禀报桓楚。桓楚披着衣服跑上城头,往下看了一眼——不是兵。是老弱妇孺。黑压压一片,挤在城门口,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背着孩子,有的用独轮车推着被褥和锅碗。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像一群哑巴。
“开门。”桓楚说。
士兵愣了一下。“将军,天还没亮——”
“开门。”桓楚重复了一遍,“再不开,外面的人就冻死了。”
城门吱呀吱呀地开了。外面的人涌进来,像潮水一样。他们不说话,只是走。走进城,找个墙角蹲下,抱着孩子,裹着被褥,瑟瑟发抖。桓楚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当年跟着大王过江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也是逃难的人。从乌江逃到会稽,从会稽逃到舒城,从舒城逃到定陶。一路逃,一路打。打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人要逃。
刘盈是被哭声吵醒的。
他披着衣服跑出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一家人——一个老妇人,一个年轻女人,两个小孩。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很细,像猫叫。
“你们是谁?”刘盈问。
老妇人跪下去。“公子,我们是邯郸来的。赵国亡了,没处去了。求公子收留。”
刘盈把她扶起来。“别跪。我不是公子。”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您是刘公子吧?项王身边的那个人质?”
刘盈愣了一下。“我不是人质。项王对我好。”
老妇人又跪下去。“公子,项王是好。但赵国亡了,我们没处去了。求公子跟项王说说,让我们留下。”
项羽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城里的景象。到处都是人。城门口、街道上、屋檐下,到处是逃难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翻找能吃的东西。桓楚走过来,脸色很不好。
“大王,人太多了。今天来了至少两万。明天还会更多。”
项羽点头。“粮草呢?”
“够吃八个月。但这么多人涌进来,最多撑三个月。”
“帐篷呢?”
“不够。很多人露宿街头。天快冷了,再这样下去,会冻死人。”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传令下去,把军营腾出一半,给老人和孩子住。青壮年自己搭棚子,我派人帮他们。”
桓楚愣了一下。“大王,腾一半军营,咱们的兵住哪儿?”
“挤一挤。能挤下。”
刘盈找到项羽的时候,他正在城门口指挥士兵搭棚子。
“项王。”刘盈跑过来,气喘吁吁。
项羽转过头。“怎么了?”
“我那边来了好多逃难的人。有个老奶奶,抱着婴儿,婴儿一直在哭。她说她是邯郸来的。”
项羽点头。“我知道。”
刘盈低下头。“项王,我能帮什么忙?”
项羽看着他。“你会什么?”
刘盈想了想。“我会算账。我可以帮司马先生登记人数、分粮食。”
项羽笑了。“好。那你就去帮司马欣。”
司马欣正在粮仓门口发愁。两万人涌进来,每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算都不够。刘盈跑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
“司马先生,项王让我来帮您。”
司马欣抬起头,看见刘盈,勉强笑了一下。“公子来了。正好,帮我算算——两万人,每人每天吃多少粮,才能撑到明年开春?”
刘盈蹲下来,拿过树枝,在地上划起来。划了一会儿,抬起头。“每人每天半斤。多了不够,少了会饿死人。”
司马欣点头。“公子算得对。半斤,只能喝稀粥。喝到开春,还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刘盈忙到半夜才回去。他坐在屋里,脚上全是泥,衣服也脏了,但没换。他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她怀里的婴儿。婴儿一直在哭,声音越来越细。老妇人说,孩子娘没了,死在路上。从邯郸到定陶,走了半个月。半个月,孩子只喝米汤,瘦得像只猫。
“公子。”周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周市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公子还没吃饭。”
刘盈接过碗,喝了一口。稀的,能照见人影。“周先生,赵国的人为什么要逃?”
周市坐下。“因为韩信打过来了。打仗就要死人。不想死,就得跑。”
刘盈低下头。“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周市想了想。“等不打仗了。”
“什么时候不打仗?”
周市没有回答。刘盈自己回答。“等项王赢了,或者韩信赢了。不管谁赢,他们都能回去。但回去以后,房子没了,地没了,人也没了。”
第二天,又来了三万人。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架。一个中年男人抢了一个老人的包袱,被士兵按在地上。他挣扎着喊:“我三天没吃饭了!我三天没吃饭了!”
项羽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三天没吃饭,就抢老人的东西?”
那人不挣扎了,躺在地上,眼泪流下来。“大王,我不是坏人。我饿。我孩子也饿。我没办法。”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放开他。”
士兵松开手。那人爬起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项羽看着他。“你叫什么?”
“赵六。邯郸人。”
“会干什么?”
“种地。打了十几年仗,种了十几年地。”
项羽点头。“从今天起,你跟着桓楚。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有饭吃,有饷拿。但不许再抢。”
赵六愣在那里。“大王,您……您收我当兵?”
“对。你不想当?”
赵六磕头如捣蒜。“想!想!谢大王!”
刘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等赵六走了,他走过去。“项王,您收他当兵,他不种地了,粮食不是更少了吗?”
项羽看着他。“他种地,种出来的粮食归谁?”
刘盈想了想。“归他。”
“他当了兵,粮食谁给他?”
“您给他。”
“对。”项羽说,“他种地,一年打两季粮。够他一家吃,但不够别人吃。他当兵,我给他粮。他的地,给别人种。别人种地,也交税。交的税,能养更多的兵。兵多了,就能打胜仗。打了胜仗,就有更多的地。更多的地,就有更多的粮。”
刘盈想了想。“您这是以战养战。”
项羽愣了一下。“谁教你的?”
刘盈低下头。“我自己想的。”
项羽笑了。“你比你爹会算账。”
当天晚上,项羽大帐。
“大王,今天又来了三万人。总数超过五万了。”桓楚站在下面,脸色凝重,“粮草只能撑两个月了。”
项羽看着地图。“韩信那边呢?”
“停了。没再往南打。”
“他在消化赵国。等他消化完了,还会来。”
钟离昧开口。“大王,咱们不能光等着。得想办法弄粮。”
项羽点头。“派人去江东调粮。能调多少调多少。”
“是。”
“还有,派人去关中。”
帐里安静了一瞬。钟离昧愣住了。“关中?刘邦的地盘?”
“对。”项羽看着地图上的关中,“刘邦有粮。他给了韩信十万石,让他打赵国。现在赵国打下来了,韩信更强了。刘邦应该怕了。”
钟离昧皱眉。“大王,刘邦会给我们粮?”
“不会。”项羽说,“但他会卖。”
刘盈站在帐外,听见了这些话。他等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项王,您要跟我爹买粮?”
项羽点头。“你爹有粮。我有钱。公平买卖。”
刘盈低下头。“我爹不会卖的。他恨您。”
项羽看着他。“那你觉得怎么办?”
刘盈想了想。“我去跟他说。”
项羽愣了一下。“你去?”
“对。”刘盈抬起头,“我去关中,找我爹。跟他说,卖粮给项王,比给韩信强。韩信拿了粮,打赵国。赵国打下来,他更强了。更强了,就会打我爹。项王拿了粮,不打我爹。我爹应该算得清这笔账。”
项羽沉默了很久。“你一个人去?”
“带几个人就行。”
“你不怕你爹把你扣下?”
刘盈笑了。“他不会。他扣下我,我就跑。跑回定陶。”
项羽看着他,忽然蹲下来,和他平视。“刘盈,你知道你像谁吗?”
“像谁?”
“像你娘。你娘也是这种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