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盈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项羽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爬上马车。马车是周市准备的,不大,但很结实。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放了一壶热水和一袋干粮。刘盈掀开车帘,看见项羽站在外面,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项王,我走了。”项羽点头。“路上小心。到了长安,别跟你爹吵。”刘盈笑了。“我不跟他吵。我就是跟他算账。”
项羽也笑了。“你比你爹会算账。”
马车动了。刘盈从车窗探出头,朝项羽挥了挥手。项羽也挥了挥手。马车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项羽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大王,”桓楚走上来,“您真让他一个人去?”
“他不是一个人。周市跟着他。”
“周市能挡得住刘邦?”
项羽转过身。“刘邦不会动他。那是他儿子。”
马车走了七天。七天里,刘盈过了两次河,翻了三座山,经过无数个村子。有些村子还有人,有些已经空了。路边的地里长满了草,没人种。
“周先生,为什么没人种地?”
周市骑着马,走在车旁边。“因为打仗。人都跑了,地就荒了。”
刘盈低下头。“那什么时候能再种?”
“等不打仗了。”
刘盈沉默了一会儿。“项王说,等我爹死了,等韩信死了,等天下不打仗了。但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市没有回答。
第七天傍晚,马车到了函谷关。函谷关是关中的东大门,城墙很高,城门很窄。守城的士兵拦住马车,要看通关文书。周市递过去,士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盯着刘盈。
“你是刘公子?”
刘盈点头。
士兵的脸色变了。他转身跑进去,不一会儿,一个将军跑出来。是樊哙。他看见刘盈,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樊将军。”刘盈先开口。
樊哙走过来,站在马车前,看着刘盈。三年不见,这孩子长高了,变壮了,脸上也没了那股怯生生的样子。他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很亮。
“公子,您回来了。”樊哙的声音有点哑。
刘盈笑了。“樊将军,您老了。”
樊哙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老了。打了这么多年仗,能不老吗?”
刘邦是在宫殿里等着的。
他从早上就开始等。换了三身衣服,试了又脱,脱了又试。最后穿了一件最普通的——不是王袍,是当年在沛县当亭长时穿的那种旧衣服。张良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王袍换来换去,什么都没说。
“子房,朕穿这件行不行?”
张良点头。“陛下穿什么都行。”
刘邦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多了,眼睛也没以前亮了。他想起三年前把刘盈送出去的时候,那孩子才八岁,瘦得像根麻秆,跪在雨里瑟瑟发抖。那时候他以为项羽会杀了他。项羽没杀。他以为刘盈会受苦。项羽没让他受苦。他以为刘盈会恨他。刘盈恨他。
“陛下,公子到了。”侍者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刘邦的手抖了一下。“让他进来。”
刘盈走进来的时候,殿里很暗。窗户关着,只有几盏油灯,照出昏黄的光。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王座前面,穿着旧衣服,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爹。
“爹。”他喊了一声。
刘邦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孩子。三年了。儿子长高了,比他肩膀还高。脸上有肉了,不像以前那样瘦巴巴的。眼睛很亮,像——像项羽。他不喜欢这个想法,但不得不承认。儿子不像他了。像项羽。
“你回来了。”刘邦开口,声音有点哑。
刘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回来了。”
刘邦想抱他。伸出手,又缩回去了。他看着刘盈,刘盈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谁也不说话。
“你瘦了。”刘盈先开口。
刘邦愣了一下。他以为儿子会说“我恨你”,会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会说“你为什么把我送出去”。但儿子说他瘦了。
“你倒是胖了。”刘邦说,“项羽给你吃得好?”
刘盈点头。“项王对我好。”
刘邦的笑容僵了一下。“项王。你叫他项王。”
刘盈低下头。“他是项王。”
“我是你爹。”
“我知道。”
刘邦盯着他。“那你叫他项王,叫我爹?”
刘盈抬起头。“因为他是项王。你是我爹。不一样。”
当天晚上,刘邦设宴给刘盈接风。菜很多,摆了满满一桌。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一坛子老酒。刘盈坐在刘邦旁边,看着那些菜,没动筷子。
“怎么不吃?”刘邦问。
刘盈抬起头。“爹,赵国亡了。五万多人逃到定陶,项王的粮草不够了。”
刘邦放下筷子。“你是来给项羽要粮的?”
“不是要。是买。”刘盈说,“项王有钱。您有粮。公平买卖。”
刘邦笑了。“公平?项羽打朕的时候,怎么不讲公平?”
刘盈看着他。“爹,您给韩信十万石粮,让他打赵国。赵国打下来了,韩信更强了。更强了,就会打您。项王拿了粮,不打您。您应该算得清这笔账。”
殿里安静了一瞬。刘邦盯着刘盈,看了很久。“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你在定陶,都学了什么?”
刘盈想了想。“学算账,学看人,学种地,学打仗。”
“项羽教你打仗?”
刘盈摇头。“项王不教我打仗。他教我为什么打仗。”
刘邦愣了一下。“为什么打仗?”
“为了不打仗。”刘盈说,“项王说,打仗是为了让天下不打仗。打了这么多年,他打够了。”
刘邦沉默了很久。“他打够了?朕也打够了。但朕不打,他就不打了吗?韩信就不打了吗?”
刘盈低下头。“爹,您不打,项王不会打您。他说的。”
刘邦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三年前那个跪在雨里瑟瑟发抖的孩子,现在坐在他面前,跟他谈买卖、谈天下、谈打仗。他长大了。但不是他教的。
宴席散了之后,刘邦一个人坐在殿里,对着那桌剩菜发呆。张良走进来。
“陛下,公子睡了。”
刘邦点头。“子房,你说,朕这个儿子,像谁?”
张良想了想。“像陛下。”
刘邦摇头。“不像朕。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沛县偷鸡摸狗。他已经在跟朕谈天下了。”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那像他娘?”
刘邦想了想,点头。“像他娘。他娘也是这种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他想起吕雉,那个跟着他吃苦受累的女人。他打仗的时候,她在后面管粮草、管伤员、管俘虏。他跑的时候,她被抓住了,死在牢里。他没去救她。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现在儿子替她回来了。
“子房,”他忽然开口,“粮,朕给。”
张良愣了一下。“陛下——”
“不是给。是卖。”刘邦转过身,“他说的对。给韩信,韩信更强。给项羽,项羽不打朕。朕不傻,这笔账算得清。”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明天,你跟刘盈谈。价格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