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的事谈妥了。十万石,价格翻倍。
刘盈说,成交。
张良愣了一下,他以为这孩子会还价。刘盈不还价。
他说,项王说了,公平买卖,不占便宜。张良看着刘盈,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爹强。他爹买东西,恨不得把价砍到骨头里。这孩子不砍,但也不让人占便宜。
刘邦是在花园里找到刘盈的。刘盈蹲在花圃边上,正在看一株牡丹。牡丹还没开,只有花骨朵,小小的,包得紧紧的。
“你喜欢花?”刘邦站在他身后。
刘盈站起来,转过身。“小时候喜欢。我娘种过。”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吕雉种过花,在沛县的老房子里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汉王,只是个到处打架的亭长。吕雉在家种花、养鸡、带孩子。后来他打天下,吕雉跟着他吃苦,再也没种过花。
“你娘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会高兴的。”刘邦说。
刘盈低下头。“我娘不会高兴。我娘想让我当个好皇帝。”
刘邦愣了一下。“你娘说的?”
刘盈点头。“她说的。她说,你爹不是好皇帝,但你可以是。”
刘邦坐在石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刘盈坐下。父子俩坐在花园里,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苞的味道。
“刘盈,”刘邦忽然开口,“项羽对你这么好,是不是想让你以后当皇帝?”
刘盈愣住了。他看着刘邦,刘邦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很像,都是那种看人看得很深的眼睛。
“项王不想当皇帝。”刘盈说。
刘邦眉头一挑。“他不想?那他打这么多年仗干什么?”
刘盈想了想。“他以前想。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他打够了。”刘盈低下头,“他说,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最后就剩一把刀。不值。”
刘邦没有说话。刘盈抬起头。“爹,您知道项王最想干什么吗?”
“干什么?”
“种地。”
刘邦愣住了。“种地?”
“对。”刘盈说,“他说,等不打仗了,他就回江东种地。种一大片地,养一群鸡,每天早起看看庄稼长得怎么样。”
刘邦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他跟你说的?”
刘盈点头。“他说,打仗没意思。种地才有意思。种了地,就有粮食。有了粮食,就不饿。不饿,就不抢。不抢,就不打。”
刘邦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项羽要种地?项羽要种地?”他重复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爹,您笑什么?”
刘邦擦了擦眼睛。“朕笑项羽。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最后要去种地。”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那朕呢?朕打了这么多年,最后干什么?”
刘盈想了想。“您也可以种地。”
刘邦转过身。“朕种地?朕不会种地。”
“您可以学。”刘盈说,“项王也不会。他说,种地比打仗难。打仗只要不怕死就行。种地要懂天时、懂地利、懂人和。比打仗难多了。”
当天晚上,刘邦一个人坐在殿里,想着刘盈说的话。项羽要种地。那个杀神,那个在战场上像鬼一样的人,要种地。他想起第一次见项羽的时候,那时候项羽还年轻,二十出头,站在巨鹿城下,三万人打二十万,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以为这个人天生就是打仗的。现在他儿子告诉他,这个人想种地。
“子房。”他开口。
张良从旁边走出来。“陛下。”
“你说,项羽真的会去种地吗?”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会。”
刘邦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公子不会说谎。”张良说,“公子说的,都是项羽跟他说的。项羽没必要骗一个孩子。”
刘邦沉默了很久。“那朕呢?朕打完了仗,干什么?”
张良没有回答。刘邦自己回答。“朕不会种地。朕只会当皇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他想起沛县的老房子,想起吕雉种的那些花,想起刘盈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想过当皇帝。那时候他只想活着,吃饱饭,不打仗。
“子房,”他忽然开口,“你说,朕是不是走错路了?”
张良跪下。“陛下——”
“别跪。”刘邦打断他,“朕就是问问。你觉得,朕当初要是不打天下,就在沛县当个亭长,现在会怎样?”
张良想了想。“陛下会在沛县喝酒、骂人、收税。会活得很长。”
刘邦笑了。“活得很长?朕现在也能活得很长。”
“不一样。”张良说,“在沛县,陛下不用担心有人来打您。不用想着怎么防韩信、怎么打项羽。每天晒晒太阳,喝喝酒,骂骂人。死了,埋在沛县的老坟里,有人上坟,有人烧纸。”
刘邦看着他。“你说得朕都心动了。”
张良没有笑。“陛下,您不会回去的。”
刘邦的笑容收起来。“为什么?”
“因为您是汉王。汉王回不去。”
第二天,刘盈要走。刘邦送他到城门口。马车停在门外,周市坐在车夫旁边,朝刘邦行了个礼。刘邦没理他,他看着刘盈。
“粮草半个月后送到。”他说,“价格翻倍。”
刘盈点头。“我知道。”
“你不还价?”
刘盈摇头。“不还。项王说了,公平买卖。”
刘邦看着他,忽然问:“刘盈,你恨朕吗?”
刘盈愣住了。他看着刘邦,看了很久。“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爹。”
刘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刘盈爬上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爹,您少喝点酒。酒伤身。”
刘邦站在那里,看着马车越走越远。他忽然想起刘盈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年轻,儿子还认他。
“陛下,”张良走上来,“公子走了。”
刘邦点头。“朕知道。”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子房,你说,朕要是现在去种地,还来得及吗?”
张良愣了一下。“陛下——”
“朕开玩笑的。”刘邦打断他,“朕不会种地。朕只会当皇帝。”
他大步走进城里,再也没有回头。
马车走了很远,刘盈还趴在车窗上往后看。长安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地尽头。
“公子,”周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您哭了吗?”
刘盈擦了擦眼睛。“没有。风沙迷了眼。”
周市没有拆穿他。“公子,汉王跟您说什么了?”
刘盈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我,恨不恨他。”
“您怎么说的?”
“说不恨。”
“真的不恨?”
刘盈想了想。“以前恨。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他。我是我。”刘盈说,“他当他的汉王,我当我的刘盈。他打他的仗,我种我的地。”
周市笑了。“公子,您真要去种地?”
刘盈也笑了。“项王说种地比打仗难。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