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派出去的探子叫赵七。
是齐地最有名的斥候。
这哥们儿本事不小,曾经单人摸进过项羽的粮仓,数清了有多少麻袋,还顺手偷了一壶酒。
唯一的毛病就是爱吹牛,回来总能把三千人的营地说成三万,把项羽的脸上的表情描述得比他亲爹还详细。
这次韩信派他去定陶,赵七拍着胸脯说:“大王放心,三天之内,我把项羽底裤什么颜色都给您探明白!”
三天后赵七回来了,脸色很古怪。
韩信坐在王座上,等着听情报。“说吧。项羽在干什么?”
赵七咽了口唾沫。“项羽在练兵。”
韩信点头。预料之中。
“练了多少?”
“四万五。跟以前一样。”
“粮草呢?”
“够吃八个月。刘邦的十万石还没到,到了能吃一年。”
韩信继续点头。也预料之中。刘邦那个老狐狸,卖粮给项羽,就是怕自己做大。这笔账他算得清。
“还有什么?”
赵七犹豫了一下。“还有……刘盈在种地。”
韩信愣住了。“种地?”
“对。”赵七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极不可思议的事,“在城外开了一片地,天天蹲在地里施肥、浇水、拔草。跟个老农似的。”
韩信沉默了。他想起那个孩子,刘邦的儿子,项羽的人质。三年前在邯郸,他远远看过一眼,瘦瘦小小的,躲在项羽身后。后来听说那孩子在邯郸之战敲鼓救了项羽。再后来,听说他去关中找他爹买粮。现在,他在种地。
“种地?”韩信重复了一遍。
赵七点头。“种地。种了一大片麦子,长势还不错。我去看的时候,他正蹲在地里抓虫子,抓到一个扔一个,嘴里还念叨——‘你吃我的麦子,我吃你的肉’。”
韩信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收了。他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走了几步。“项羽呢?他看着刘盈种地?”
“看着。有时候还帮忙。末将看见项羽扛着锄头在地里刨坑,刘盈在后面撒种子。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有说有笑的。”
韩信的脚步停了。“项羽扛锄头?”
赵七点头,表情更加古怪。“末将当时也不信。但那就是项羽。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那个块头,那个气势,错不了。扛着锄头在地里刨坑,刨得还挺认真。有个士兵跑过来禀报军务,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听完又拿起来继续刨。”
韩信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想起邯郸之战,项羽浑身是血,从人堆里杀出来,眼睛红得像要吃人。那样的一个人,现在扛着锄头刨地。他想起张耳说的话——“你打天下,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现在他更不知道了。
“大王,”赵七小心翼翼地问,“还继续探吗?”
韩信看着他。“探。再探。看看项羽到底在搞什么。”
三天后,赵七又回来了。这次脸色更古怪。
“大王,项羽在教刘盈打仗。”
韩信眉头一挑。“打仗?不是种地吗?”
“种地也种,打仗也教。”赵七说,“上午种地,下午练兵。项羽亲自教刘盈骑射、列阵、认地图。刘盈学得很认真,但学完就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赵七清了清嗓子,学着刘盈的语气:“项王,打仗的时候,为什么要站成方阵?站成圆圈不行吗?圆圈多好,四面八方都能看见。”
韩信嘴角抽了一下。“项羽怎么回答?”
“项羽说,站成圆圈,你背后的人捅你一刀怎么办?刘盈想了想说,那就站成实心的圆圈,里面的人朝外,外面的人朝里,谁也捅不着谁。项羽愣了半晌,说,那是圆阵,得有五千人以上才摆得开。刘盈说,那咱们就摆一个试试。”
韩信忍不住笑了。“试了吗?”
“试了。项羽真摆了一个圆阵,五千人站成里外三圈。刘盈站在中间指挥,喊得嗓子都哑了。结果阵型没乱,倒是把旁边的老百姓吓坏了,以为要打仗了,扛着锄头就往家跑。”
韩信笑出声来。笑完,又收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问奇怪的问题。问师父,打仗为什么要用阵法?师父说,祖宗传下来的。问师父,阵法能不能改?师父说,不能。后来他自己改了,改成了韩信自己的阵法。师父说他是天才。刘邦说他是叛徒。项羽说他是对手。现在一个孩子也在改阵法。那个孩子是刘邦的儿子,项羽的人质。
“大王,”赵七忍不住问,“项羽到底想干什么?一边种地一边练兵,这是要打还是不要打?”
韩信沉默了很久。“他要打。但不是现在。”
当天晚上,韩信一个人坐在王宫里,想着赵七带回来的消息。项羽在种地,刘盈在改阵法。一个杀神变成了农夫,一个人质变成了学生。他想起三年前在亭子里,项羽说:“我不想打仗了。”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但信了又怎样?他不想打,刘邦想打。刘邦不打,他自己也想打。打了这么多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只知道不打就什么都没了。
“大王。”曹参走进来。
韩信抬起头。“什么事?”
“刘邦的十万石粮到了。是卖给项羽的,从咱们地盘边上过。要不要截?”
韩信想了想。“不截。让过去。”
曹参愣了一下。“让过去?大王,那是给项羽的——”
“我知道。”韩信打断他,“截了,刘邦恨我,项羽也恨我。不截,刘邦欠我个人情。项羽拿了粮,也不会打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他想起刘盈说的话——“站成圆圈,谁也捅不着谁。”那孩子比他爹聪明。他爹只会算计别人,那孩子想的是怎么不让别人捅自己。
“曹参。”
“在。”
“派人去定陶。送点东西。”
曹参愣住了。“送什么?”
韩信想了想。“送几车粮食。不是卖,是送。就说是给刘盈种地的种子。”
曹参更愣了。“大王,刘盈是刘邦的儿子,项羽的人质——”
“我知道。”韩信转过身,“那孩子种地,需要种子。咱们有。送点过去,不丢人。”
十天后,韩信的粮车到了定陶。刘盈正在地里拔草,看见几辆大车停在田埂上,上面堆满了麻袋。赶车的人跳下来,递上一封信。
刘盈接过信,打开。信很短,就几行字:“刘公子如晤:听说你在种地,送点种子,聊表心意。韩信敬上。”
刘盈看完信,愣了半天。“韩信给我送种子?”
赶车的人点头。“我家大王说了,公子种地是好事。种地的人多了,打仗的人就少了。”
刘盈把信收好,看着那些粮车。“回去替我跟韩大王说声谢谢。”
当天晚上,项羽听说了这件事。他坐在大帐里,看着刘盈送来的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韩信给你送种子?”
刘盈点头。“他说种地是好事。”
项羽忽然笑了。“韩信给你送种子,刘邦卖粮给我,你在地里抓虫子。这天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从明天起,你接着种地。我接着练兵。韩信想送种子,就让他送。刘邦想卖粮,就让他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照在定陶城外那片田地上,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翻滚。
“刘盈,”他忽然开口,“你说,等天下不打仗了,咱们干什么?”
刘盈想了想。“种地。种一大片地,养一群鸡。每天早起看看庄稼长得怎么样。”
项羽笑了。“好。那就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