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城外新搬来一户人家，是在一个下雨天。几辆牛车，几个包袱，一个老人，一个姑娘。
老人姓云，大家都叫他云伯，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
姑娘是他的孙女，叫云清璃，十六七岁，扎着一条马尾辫，干活利索得像个小子。
他们是从彭城逃来的。韩信打赵国的时候，顺手把彭城也占了。云伯说，彭城待不下去了，听说项王这边收留难民，就来了。桓楚给他们分了块地，在城西，靠着刘盈的麦田。地不大，但够种。云伯千恩万谢，拉着孙女就要磕头。桓楚赶紧拦住，说别磕别磕，项王不让磕头，说磕头不如种地。
云清璃抬起头，看了桓楚一眼。“项王真这么说？”
桓楚愣了一下。这姑娘的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像刀切萝卜。他点点头。云清璃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那项王是个明白人。”
云清璃来定陶的第一天，就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记住的事。
她给项羽送了一壶酒。
那天傍晚，项羽刚从校场回来，浑身是汗，铠甲还没脱。一个士兵跑进来，说外面有个姑娘要见他。项羽皱眉，说不见。士兵说，她说她是新来的难民，给您送酒。项羽愣了一下，说让她进来。
云清璃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陶壶。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她走到项羽面前，把陶壶往桌上一放。“项王，自家酿的酒，您尝尝。”
项羽看着她。“你认识我？”
云清璃摇头。“不认识。但您就是项王。这么大的个子，这么凶的脸，除了项王没别人。”
帐里安静了一瞬。桓楚站在旁边，脸都白了。这姑娘怎么说话的？什么叫“这么凶的脸”？项羽却笑了。他拿起陶壶，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又喝了一口。“还行。”
云清璃眼睛一亮。“还行？就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项羽把陶壶放下，“你想让我说好？”
云清璃笑了。“您说还行，那就是真的好。您这种人，不会夸人。”
项羽看着她。“你倒会看人。”
云清璃把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以后天天给您送。”
项羽愣了一下。“天天送？”
“对。”云清璃点头，“您喝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只骄傲的小马。桓楚站在旁边，半天没回过神。“大王，这姑娘——”
“有意思。”项羽说。
云清璃说到做到。第二天，她又来了。拎着陶壶，笑眯眯的。“项王，今天的酒。”
项羽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次是桃花酿，比昨天的桂花酒淡一些，但更香。“你一天换一种？”
云清璃点头。“我家酒多。爷爷会酿，我也会酿。桂花、桃花、杏花、梨花，什么花开了酿什么酒。”
“你爷爷呢？”
“在地里种地。”云清璃说，“您不是说了吗？磕头不如种地。”
项羽看着她。“你倒是听话。”
云清璃笑了。“您说得对，当然听。说得不对，就不听。”
第三天，云清璃又来了。这次带的不是酒，是一碗汤。鸡汤，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叶子，香气扑鼻。
“今天不送酒了？”项羽问。
云清璃把碗放在桌上。“您天天喝酒，伤身。喝汤，补补。”
项羽端起碗，喝了一口。鲜。他从没喝过这么鲜的汤。“你家的鸡？”
云清璃点头。“韩信送的。您不知道？韩信送了六只母鸡两只公鸡，全定陶都知道了。”
项羽差点呛着。“韩信送的鸡，你炖了给我喝？”
云清璃理直气壮。“鸡是韩信送的，但养在咱们的地里。养了就是咱们的。咱们的鸡，炖了给项王喝，有什么不对？”
项羽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比韩信会算账。”
云清璃也笑了。“那当然。韩信算的是天下的账，我算的是家里的账。天下的账我算不清，家里的账，谁也别想糊弄我。”
刘盈是在麦田里第一次见到云清璃的。
那天他正在地里抓虫子，云清璃拎着水桶从旁边经过，看见他蹲在地里，手心里攥着一条青虫。
“你就是刘盈？”
刘盈站起来，手上全是泥。“你认识我？”
云清璃笑了。“谁不认识你？刘邦的儿子，项羽的人质，种地的公子。”
刘盈的脸红了。“我不是人质。项王对我好。”
“我知道。”云清璃放下水桶，“项王对谁都好。对你好，对逃难的人好，对韩信送的鸡也好。”
刘盈愣了一下。“对韩信送的鸡好？”
云清璃指着远处那几只正在麦地里刨食的鸡。“你看，那只公鸡，天天昂着头叫，跟个将军似的。项王说，它像韩信。”
刘盈忍不住笑了。“项王真这么说？”
“真的。”云清璃说，“他还说，韩信要是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云清璃在定陶住了半个月，整个军营都认识她了。不是因为她送酒送汤，是因为她太能说了。跟桓楚说种地，跟钟离昧说酿酒，跟项庄说瘸了腿怎么锻炼，跟刘盈说抓虫子不如养鸡。谁都说不过她。
“这姑娘，”桓楚跟项羽嘀咕，“嘴皮子比刀还利。”
项羽正在喝云清璃今天送来的杏花酒。“她说你了？”
桓楚点头。“她说我练兵太狠，会把兵练废。我说兵不练怎么打仗？她说，地不种怎么有粮食？我说不过她。”
项羽笑了。“你是说不过她。”
“大王，您就让她天天往大帐跑？”
项羽放下酒杯。“她送酒，我喝。她送汤，我喝。有什么问题？”
桓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有什么问题？没问题。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项羽睡不着，走出大帐，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走到城西的时候，他看见麦田边上坐着一个人。是云清璃。她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壶酒，自己喝。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尾辫解开了，头发披在肩上，不像白天那样利索，倒像画里的姑娘。
“睡不着？”项羽走过去。
云清璃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项王也睡不着？”
项羽在她旁边坐下。“你一个人喝酒？”
“对。爷爷睡了。我一个人坐会儿。”
她把酒壶递过来。“喝点？”
项羽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桂花酒，他第一天喝的那种。“你喜欢桂花？”
云清璃点头。“桂花好。香，但不冲。甜，但不腻。秋天开，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项王，您说，月亮上有什么？”
项羽想了想。“不知道。”
“我小时候，爷爷说月亮上有嫦娥。嫦娥很漂亮，一个人住在月亮上，很孤单。”
“你信吗？”
云清璃摇头。“不信。但我喜欢这个故事。孤单的人，总得有点念想。”
项羽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不孤单？”他问。
云清璃笑了。“不孤单。有爷爷，有酒，有地。现在还有项王。”
项羽愣了一下。“有我？”
“对。”云清璃看着他，“项王在这，我就不孤单。定陶有项王，定陶的人就不孤单。天下有项王，天下的人就不孤单。”
项羽沉默了很久。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刘邦说他是杀神，韩信说他是对手，刘盈说他是好人。没有人说，有他在，就不孤单。
“云清璃。”他开口。
“嗯？”
“你以后别送酒了。”
云清璃愣住了。“为什么？”
“送汤就行。”项羽说，“酒喝多了伤身。你说的。”
云清璃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脸红了。月光下，红得很明显。
第二天，桓楚发现项羽心情很好。不是那种打了胜仗的好，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好。他忍不住问钟离昧。“大王怎么了？”
钟离昧看了他一眼。“你没发现？”
“发现什么？”
钟离昧指了指城西的方向。那边，云清璃正拎着汤壶往大帐走，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桓楚恍然大悟。“哦——”
钟离昧赶紧捂住他的嘴。“别哦。大王的事，少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