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璃的酒坊开张那天,定陶城万人空巷。
不是因为她酒酿得有多好——虽然确实好——是因为她把酒坊开在了军营隔壁。
隔壁就是隔壁,墙挨着墙,门对着门。楚军士兵早上出操,闻着酒香跑圈;
晚上下操,闻着酒香睡觉。桓楚第一个不干了。
“大王,这是军纪败坏!”他站在大帐里,脸红脖子粗,“士兵们闻着酒味,谁还有心思练兵?”
项羽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你闻着酒味,就没心思练兵了?”
桓楚被噎住了。项羽抬起头。“你昨晚是不是偷喝了她一壶?”
桓楚的脸更红了。“末将没有!”
“那你身上怎么有桂花味?”
桓楚低头闻了闻自己,转身就跑。项羽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刘盈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项王,桓将军真偷喝了?”
“他偷喝了两壶。”项羽说,“一壶桂花,一壶桃花。那傻子以为我闻不出来。”
刘盈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他问:“项王,云姑娘把酒坊开在军营旁边,真的没问题吗?”
项羽想了想。“有问题。但问题不在她。”
“在谁?”
“在那些管不住自己的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就是云清璃的酒坊,一间新搭的木屋,门口挂着一面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云记酒坊”四个字。旗是云清璃自己写的,字写得像蚯蚓打架。但酒是真香。隔着几十步都能闻见。
“传令下去,”项羽开口,“士兵下操之后才能去买酒。操练期间,谁敢偷跑出去,罚跑校场五十圈。”
刘盈愣了一下。“五十圈?”
“嫌多?”
刘盈摇头。“不多。我就是觉得,五十圈跑完,酒也醒了。”
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她还会算账。”
酒坊开张第一天,生意好得吓人。
云清璃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酿好的酒一坛一坛搬出来。桂花酒、桃花酒、杏花酒、梨花酒——摆了满满一屋子。云伯在旁边帮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爷爷,您歇着。我一个人行。”
云伯擦了擦汗。“你一个人行什么行?这么多人,你忙得过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探进头来,鼻子抽了抽。“好香!这是桂花?”
云清璃笑了。“桂花酒。新酿的,您尝尝。”
她倒了一碗递过去。汉子接过来一口闷了,眼睛瞪得溜圆。“好酒!再来一碗!”
云清璃又倒了一碗。汉子又闷了。“再来一碗!”
第三碗喝完,汉子的脸红了。“姑娘,你这酒多少钱一壶?”
“一壶五十钱。”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五十,拍在桌上。“来十壶!”
云清璃愣住了。“十壶?”
“对!十壶!我带回去给弟兄们尝尝!”
云清璃看着那把铜钱,又看着汉子。“这位大哥,你一个人喝十壶?”
汉子咧嘴笑了。“不是我一个人。我们营三百多号人,十壶哪够?”
消息传得比马跑得还快。
不到半天,整个定陶城都知道了——军营隔壁新开了一家酒坊,酒好喝,姑娘好看。下午的时候,酒坊门口排起了长队。有士兵,有百姓,有逃难来的,有本地住着的。云清璃忙得脚不沾地,云伯更是累得直喘气。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是桓楚。他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大王有令,士兵下操之后才能买酒。你们几个,哪个营的?”
排队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一哄而散。百姓们不怕他,继续排着。桓楚看着那些百姓,又看着云清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桓将军,”云清璃笑眯眯地看着他,“您要不要来一壶?”
桓楚的脸红了。“末将不喝酒!”
“那您来干什么?”
桓楚支吾了半天。“末将来看看。看看有没有违反军纪。”
云清璃倒了一碗酒,递过去。“那您尝尝。尝尝不算违反军纪。”
桓楚看着那碗酒,咽了口唾沫。“末将——”
“尝一口嘛。又没人看见。”
桓楚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再来一碗。”
当天晚上,项羽大帐。桓楚站在下面,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大王,末将——”
“你喝了三碗。”项羽说。
桓楚愣住了。“大王怎么知道?”
项羽指了指他的脸。“你喝了酒脸红。一碗红到脖子,两碗红到耳朵,三碗红到额头。现在你额头都是红的。”
桓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末将该死!末将违反军纪——”
“行了。”项羽打断他,“酒好喝吗?”
桓楚愣了一下。“好喝。”
项羽笑了。“那明天帮我打一壶。”
云清璃的酒坊越来越火。不到十天,整个定陶都知道“云记酒坊”了。有人从百里外赶来买酒,有人专门来看云清璃长什么样,还有人想跟她说亲。说亲的人被云伯挡回去了。老头儿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谁来说亲都不让进。“我孙女不嫁人。她要酿酒。”
说亲的人走了。又来一个。又走了。又来一个。
“爷爷,”云清璃在屋里喊,“您别挡了。让他们进来,我跟他们说。”
云伯愣了一下。“你要见他们?”
云清璃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说亲的人。十几个,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有钱的,有有势的。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谁酿酒?”
没人回答。
“你们谁种地?”
还是没人回答。
“你们谁打过仗?”
有人举手。
云清璃看着他。“你打过仗?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那人讪讪地放下手。“输了。”
云清璃笑了。“项王没输过。你们谁比项王强?”
没人敢回答。云清璃转身走回屋里。“等你们比项王强了,再来。”
这件事传到项羽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喝云清璃送来的杏花酒。刘盈坐在旁边,一脸八卦。
“项王,云姑娘说,要找个比您强的。”
项羽放下酒杯。“比我强的,这世上没有。”
刘盈眨眨眼。“那云姑娘不是嫁不出去了?”
项羽看着他。“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刘盈不服气。“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二了。”
“十二也是小孩子。”
“那您什么时候娶云姑娘?”
项羽被酒呛了一下,咳了半天。刘盈在旁边偷笑。项羽擦了擦嘴,瞪了他一眼。“你地里虫子抓完了?”
刘盈的笑容僵住,转身就跑。
当天晚上,项羽在军营里转了一圈。走到酒坊门口的时候,里面还亮着灯。云清璃坐在灯下,正在洗酒坛子。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上全是水。
“还不睡?”项羽站在门口。
云清璃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项王也没睡。”
她站起来,擦了擦手。“要不要喝一杯?”
项羽走进去,坐下。云清璃倒了一碗酒,推过去。桂花酒,他第一次喝的那种。甜甜的,带着香味。
“今天的生意怎么样?”他问。
云清璃想了想。“还行。卖了三十壶。”
“三十壶,一千五百钱。够花吗?”
云清璃笑了。“够花。多了也花不了。”
项羽看着她。灯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很亮,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云清璃。”他开口。
“嗯?”
“你以后别挡那些说亲的人了。”
云清璃愣了一下。“为什么?”
项羽喝了一口酒。“因为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说要找个比我强的。这世上没有比我强的。”
云清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您说怎么办?”
项羽放下碗。“不找了。”
云清璃的脸红了。“不找了?那我嫁给谁?”
项羽看着她。“你说呢?”
两个人对视。灯芯跳了一下,火光晃了晃。云清璃低下头,脸更红了。“项王,您这是在说亲?”
项羽想了想。“算是吧。”
“哪有您这么说亲的?连个媒人都没有。”
“那我去找一个。”
云清璃抬起头,看着他。“找谁?”
“桓楚。他嘴笨,不会说错话。”
云清璃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项王,您这是认真的?”
项羽看着她。“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第二天,桓楚被叫到大帐里。项羽坐在主位上,表情很严肃。
“桓楚。”
“末将在。”
“你去一趟云家。”
桓楚愣住了。“去云家?干什么?”
“说亲。”
桓楚的脑子嗡了一声。“说……说亲?给谁说?”
项羽看着他。“你说呢?”
桓楚看了看项羽,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钟离昧。钟离昧使劲给他使眼色。桓楚终于反应过来了。“大王是说——给您说亲?”
项羽点头。
桓楚腿一软,差点跪下。“大王,末将嘴笨,不会说——”
“不会说就学。”项羽打断他,“你今天就去。带上聘礼。”
“什么聘礼?”
项羽想了想。“十坛酒。”
桓楚愣住了。“十坛酒?”
“对。云清璃酿的酒。从她那儿买。”
当天下午,桓楚带着十坛酒去了云家。云伯坐在门口,看见他来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你是桓将军?”
桓楚点头。“云伯,末将来给大王说亲。”
云伯愣了一下。“说亲?给谁说?”
“给项王说。项王想娶您孙女。”
云伯手里的拐杖差点掉了。“项王要娶清璃?”
桓楚点头。“聘礼是十坛酒。云姑娘自己酿的。”
云伯看着那十坛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项王这个人,有意思。别人说亲送金银,他说亲送酒。还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他站起身,朝屋里喊了一声。“清璃!出来!”
云清璃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桓楚,又看见那十坛酒,脸红了。
“桓将军,您这是——”
桓楚深吸一口气,把背了一路的话说出来。
“云姑娘,末将奉项王之命,来给您说亲。项王说,他想娶您。您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您要是愿意,这十坛酒就是聘礼。以后您想酿酒就酿酒,想种地就种地,想开酒坊就开酒坊。项王说,他不拦您。”
云清璃站在那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他真这么说?”
桓楚点头。“项王说,他不开玩笑。”
云清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您回去告诉他——我愿意。但有个条件。”
桓楚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酒坊不能关。我还要酿酒。”
当天晚上,项羽大帐。桓楚回来禀报,说云姑娘答应了。项羽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刘盈看见他的手在抖。
“项王,您紧张?”
项羽把手缩回去。“没有。”
刘盈笑了。“您的手在抖。”
项羽瞪了他一眼。“你地里虫子抓完了?”
刘盈笑嘻嘻地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项王,恭喜您!”
帐里安静下来。项羽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那壶酒。桂花酒,云清璃今天送来的。他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甜的。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