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要娶亲的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他打仗还快。
三天之内，定陶城人人皆知。五天之内，整个江北都知道了。
十天之内，连关中、齐地的老百姓都在议论——杀神要娶媳妇了，娶的还是个酿酒的姑娘。
刘邦是在长安的宫殿里听到消息的。他正在吃饭，听完探子的禀报，筷子停在半空。“项羽要娶亲？”
探子跪在地上。“是。娶的是一个姓云的姑娘，从彭城逃难来的，会酿酒。”
刘邦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项羽要娶亲了？那个杀神，那个在战场上像鬼一样的人，要娶亲了？”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张良站在旁边，面无表情。“陛下，您笑什么？”
刘邦擦了擦眼泪。“朕笑项羽。打了这么多年仗，最后娶了个酿酒的。”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几步。“子房，你说，朕该送点什么？”
张良想了想。“陛下想送什么？”
“金银？珠宝？还是送几个美人？”刘邦自己摇头，“不行。送美人，项羽会把朕的人砍了。”
他停下来。“送酒。他不是娶了个酿酒的姑娘吗？朕送一车关中最好的酒，让他们喝个够。”
韩信的礼物比刘邦的早到了三天。一百坛齐地最好的酒，装得整整齐齐，从临淄一路运到定陶。押车的还是赵七，这回来了，脸色比上次更古怪。
“项王，我家大王说了，您种地，他送种子。您娶亲，他送酒。下次您生儿子，他送什么？”
项羽看着那封信，嘴角抽了一下。“韩信这个人，嘴比他的兵还欠。”
赵七吓得跪在地上。“项王息怒！我家大王就是嘴欠，心不坏！”
项羽把信放在桌上。“起来吧。我没生气。”
他看了一眼那些酒坛子。“回去告诉韩信，酒我收了。下次他来定陶，我请他喝酒。”
赵七愣住了。“项王请我家大王喝酒？”
“对。让他带着他酿的酒来，跟云姑娘比比，谁酿得好。”
刘邦的贺礼是张良亲自送来的。一车酒，一封信。信写得很客气，大意是“恭喜项王新婚，朕在关中遥祝百年好合”。张良把信递给项羽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项王，汉王说，这酒是他珍藏多年的，一直没舍得喝。”
项羽接过信，看了一遍。“你信吗？”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不信。但酒是真的好酒。”
项羽笑了。“张良，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说谎。”
他让人把酒搬进去，又让人给张良倒了杯茶。张良坐下，喝了口茶，犹豫了一下。“项王，汉王还让臣带一句话。”
“什么话？”
“汉王说，项王成家了，以后该收收心了。天下的事，能不管就别管了。”
项羽看着他。“刘邦是想让我别管他？”
张良没有回答。项羽站起身，走到窗前。“回去告诉刘邦——我成家了，但没老。他要是安安稳稳待在关中，我不管他。他要是想打出来，我照样打回去。”
大婚那天，定陶城张灯结彩。
从城门口到军营，从军营到大帐，一路上挂满了红布。红布是百姓们凑的，这家出一尺，那家出一丈，凑了整整十里。刘盈把自己种的麦子磨成面，蒸了一锅馒头。馒头蒸得歪歪扭扭，有的像拳头，有的像石头，有的像——像项羽的拳头。他端着一笼馒头站在大帐门口，不好意思进去。
“公子，您这是？”桓楚探头看了一眼，忍住笑。
刘盈脸红了。“我……我没什么好东西送。这是我种的麦子，自己磨的面，自己蒸的馒头。就是……就是不好看。”
桓楚看着那笼馒头，忽然不笑了。他接过笼子。“公子，这是最好的贺礼。”
刘盈愣住了。“真的？”
桓楚点头。“真的。项王说过，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不是金银珠宝，是自己种出来的粮食。”
大帐里布置一新。地上铺了新编的草席，桌上摆满了酒菜，帐顶挂着一块红布——是云清璃自己染的，染得红一块白一块，像花布。
项羽站在帐里，穿着一身新衣裳。新衣裳也是云清璃做的，针脚歪歪扭扭，袖子一只长一只短。但项羽穿着，比穿铠甲还认真。
“大王，”钟离昧走进来，“云姑娘到了。”
项羽的手抖了一下。“让她进来。”
帐帘掀开，云清璃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红衣裳，是自己做的，比项羽那身好看不到哪儿去，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头发盘起来了，不再是马尾辫，插着一支银簪。银簪是云伯的，老太太留下来的，只有这一件值钱的东西。她站在项羽面前，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项王。”
“嗯。”
“我来了。”
“嗯。”
两个人对视，谁也不说话。帐外挤满了人。桓楚、钟离昧、项庄、刘盈，还有那些跟着项羽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所有人都在等。
“大王，该说话了。”桓楚在外面喊。
项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打仗的时候什么都不怕，现在手心里全是汗。
“云清璃。”他终于开口。
“嗯。”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知道。”
“我只会打仗。”
“我知道。”
“以后不打仗了。”项羽说，“以后种地。种一大片地，养一群鸡。你酿酒，我种地。行不行？”
云清璃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行。”
外面轰的一声，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喊。桓楚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哭了。钟离昧没笑，但眼眶红了。刘盈站在人群后面，端着那笼馒头，也哭了。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娘，想起那些逃难的人，想起韩信送来的鸡。现在项王成家了。不打仗了。种地了。
项羽低下头，看着云清璃。“你哭什么？”
云清璃擦了擦眼泪。“我没哭。我高兴。”
项羽也笑了。“我也高兴。”
酒宴从傍晚喝到半夜。刘邦送的酒，韩信送的酒，云清璃自己酿的酒，混在一起，喝得所有人都醉了。桓楚抱着酒坛子，跟钟离昧说了一百遍“大王娶亲了”。钟离昧不理他，他就去找项庄说。项庄坐在轮椅上，喝得脸红红的，笑着说，大哥比我强。我瘸了腿，他娶了媳妇。
刘盈没喝酒。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笑，看着那些人闹，看着项羽坐在主位上，云清璃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又赶紧移开。刘盈笑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项羽的时候，那个人站在城门口，浑身是血，眼睛像要吃人。现在那个人坐在那里，穿着袖子一只长一只短的新衣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公子。”周市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周先生。”
“公子在想什么？”
刘盈看着项羽。“在想项王变了。”
周市也看过去。“没变。他还是他。只是以前没遇到让他变的人。”
夜深了。宾客散了。大帐里只剩项羽和云清璃。两个人坐在席上，谁也不说话。灯芯跳了一下，火光晃了晃。
“项王。”云清璃先开口。
“嗯。”
“您以后别叫我云清璃了。”
项羽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云清璃低下头。“叫清璃。我娘就是这么叫的。”
“清璃。”项羽叫了一声。
云清璃的脸红了。“再叫一声。”
“清璃。”
她笑了。“好听。”
项羽也笑了。“那你叫我什么？”
云清璃想了想。“叫项王？叫习惯了。”
“叫项羽也行。”
“项羽。”她叫了一声，自己先笑了。“不好听。太凶了。”
“那叫什么？”
云清璃想了很久。“叫夫君。”
项羽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再叫一声。”
“夫君。”
“嗯。”
“夫君。”
“嗯。”
“夫君。”她叫了第三声，扑进他怀里。项羽抱着她，一动不动。他打仗的时候，抱过刀，抱过枪，抱过死去的兄弟。没抱过一个姑娘。她的手很软，身上有桂花香，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清璃。”他叫了一声。
“嗯。”
“以后别叫我项王了。”
“那叫什么？”
“叫夫君。”
她笑了。“夫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