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舒城县衙。
天亮的时候,城里的喊杀声终于停了。
项羽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外面横七竖八的尸体。有楚军的,有周殷的,更多的是分不清的。血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了黑色,踩上去黏黏的。
“大王。”
钟离昧走过来,脸上的刀疤沾着血痂,看起来格外狰狞。他在项羽面前站定,抱拳道:“城里清点完了。周殷的兵,死了两千多,剩下七千多人投降。咱们的人……”
他顿了一下。
“说吧。”
“战死五百八十七,重伤两百多,轻伤四百多。能打的,还剩两千出头。”
项羽没有说话。
两千出头。
从会稽带出来三千人,打了历阳,打舒城,现在还剩两千。一半的弟兄,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重伤的,派人送回会稽。陈贺那边有军医,让他们好好养着。”
“是。”
“降卒呢?”
“关在城西大营里,项庄带人看着。有几个想闹事的,当场砍了,现在老实了。”
项羽点点头,转身往县衙里走。
“周殷呢?”
“关在后院柴房,派人守着。”
项羽脚步不停:“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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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县衙正堂。
周殷被两个士兵架着拖进来,扔在地上。
他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得像个乞丐。但一看见坐在主位上的项羽,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挣扎着爬起来,跪好。
“大……大王……”
项羽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殷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心里更慌了。他开始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末将一时糊涂,受了刘邦那狗贼的蛊惑!末将心里一直是向着大王的啊!当年荥阳,末将守了三个月,箭矢用尽都没降,大王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
周殷一愣,抬起头。
项羽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守荥阳的时候,我很感激你。后来你降了,我也能理解。人想活命,不丢人。”
周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项羽没给他机会。
“但你为了表忠心,屠了我的百姓,烧了我的粮草,杀了我的人——”
项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殷,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周殷的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求饶,但忽然发现,所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项羽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杀你。”
周殷愣住了。
“黥布还在江北。刘邦还在北边。韩信——”项羽顿了一下,“韩信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周殷听不懂。
项羽站起身,背对着他。
“你是叛徒,所有人都知道。但叛徒也有叛徒的用处。”
他回头看了周殷一眼。
“我要你活着。活着让那些想背叛我的人看看,背叛我是什么下场。”
周殷浑身发冷。
他忽然明白了。
项羽不杀他,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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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殷被拖下去之后,钟离昧走进来。
“大王,黥布那边有动静吗?”
项羽坐回主位,摇了摇头。
“昨晚派去的斥候还没回来。但不管他动不动,咱们都得动。”
他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
【当前兵力:2217人(含轻伤可战者)】
【降卒:7346人,忠诚度:12%(极不稳定)】
【粮草:可支撑67天】
【民心:会稽72%,舒城31%(因战乱)】
【情报网络·初级:今日可获取周边三百里内关键敌军动向,剩余使用次数2/3】
项羽点了一下“使用”。
【情报网络启动中……】
【检测到周边关键动向——】
【1. 黥布部:已拔营,正沿长江北岸向西移动,疑似退回九江。但行军速度异常缓慢,可能存在反复。】
【2. 刘邦部:尚无大规模调兵迹象。】
【3. 韩信部:……无法定位。】
项羽眉头一皱。
无法定位?
他点开详细信息。
【韩信部:最后一次出现于乌江北岸汉军大营。三日前,韩信离开大营,去向不明。随行人员:不超过十人。目前状态:未知。】
【系统提示:关键人物“韩信”已脱离常规监控范围,建议提高警惕。】
项羽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几息。
韩信不见了。
就在他打舒城的这几天,韩信消失了。
带着不超过十个人。
去哪儿了?
“大王?”钟离昧见他不说话,有些担心。
项羽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钟离昧,你说韩信这个人,要是想亲自来江东看看,他会怎么来?”
钟离昧一愣:“亲自来?他疯了?江东是咱们的地盘,他来不是送死?”
“他不来送死。”项羽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是来看看,我这个‘变了’的项羽,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钟离昧脸色变了变:“大王的意思是,韩信可能已经……”
“我不知道。”项羽打断他,“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张陌生面孔,都可能是他的人。”
他转过身。
“传令下去,会稽、舒城两地,严查往来人员。尤其是从北边来的商队、流民、乞丐,一个都不许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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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舒城西大营。
项庄站在营门口,看着里面黑压压的降卒,眉头皱成一团。
七千多人,挤在临时搭建的营房里,乱哄哄的。有几个刺头在中间煽动,嚷嚷着要饭吃、要自由。
“将军,”一个副将凑过来,“这些人太不安分了,要不要再杀几个立威?”
项庄摇头:“大哥说了,这些人以后有用,不能杀太多。但也不能让他们闹起来。”
他想了想,招手叫来几个老兵。
“去,把那几个带头的揪出来,单独关押。再挑几个老实听话的,给他们点好处,让他们帮着维持秩序。”
老兵领命而去。
项庄看着营里,叹了口气。
七千多人,要是能收编,那就是近万大军。但要收编他们,得先让他们服。服,就得让他们看见——跟着项羽,比跟着周殷强,比跟着刘邦强。
可这需要时间。
而韩信,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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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舒城县衙后院。
项羽坐在屋里,对着烛火发呆。
系统面板还开着,上面显示着那条让他不安的信息:
【韩信部:无法定位。】
他试了两次,都一样。
这系统给的情报,向来准确。准确到让他觉得,背后可能真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这一切。
但现在,韩信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找不到任何痕迹。
“大王。”
桓楚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进来。”
桓楚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大王,会稽那边来人了。陈贺派的,说有急事。”
项羽眉头一挑:“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进来,跪在地上。
“大王!陈太守让小的连夜赶来,有要事禀报!”
“说。”
“三天前,会稽城里来了个商队,说是从北方贩皮货的。有二十几个人,为首的自称姓韩,出手大方,在城里住了两天,四处打听……打听大王的事。”
项羽的眼睛眯了起来。
姓韩?
“打听什么?”
“打听大王过江之后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还打听城里的兵力、粮草、布防。”
桓楚脸色一变:“这是探子!陈贺抓了没有?”
信使低下头:“陈太守派人去抓的时候,那商队已经走了。出城往西去了,追了五十里没追上。”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项羽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姓韩,二十几个人,往西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地图。
往西。
西边是什么?
是黥布的九江。
是刘邦的关中。
是……
“韩信。”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你果然来了。”
桓楚愣住:“大王,那个商队真是韩信?”
“十有八九。”项羽盯着地图上的会稽,“他亲自来,就是想亲眼看看。看完之后,他会去哪儿?”
他的目光顺着会稽往西移动。
舒城。历阳。九江。
最后落在长江北岸一个点上。
“他去找黥布了。”
桓楚倒吸一口凉气。
“黥布那个墙头草,要是让韩信说服了,再杀个回马枪——”
“那他就不叫韩信了。”项羽打断他,“韩信不会只说服黥布。他要的是整个棋局。”
他转过身。
“传令下去,舒城的事,三天之内必须理顺。降卒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能用的编入军中。三天后,我要回会稽。”
桓楚一愣:“大王,黥布那边不管了?”
“黥布那边,有人替咱们管。”
项羽看着窗外的夜色。
“韩信去找他,是好事。”
桓楚不懂。
项羽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了一句话——系统曾经说过的:
【改变历史,是有代价的。】
也许,这就是代价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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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舒城东门外。
两千楚军整装待发。
七千多降卒,经过三天的整编,留下了四千愿意效忠的。剩下的三千多人,发了路费,遣散回家。
项羽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即将跟他回会稽的兵。
有新面孔,有老面孔。有的眼睛里还有恐惧,有的已经开始有了光。
“出发。”
他一夹马腹,黑马迈开步子,往东走去。
钟离昧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大王,周殷怎么办?”
“带着。”
“万一他路上闹事——”
“他不会。”项羽头也不回,“他比谁都怕死。活着才有机会,这个道理,他懂。”
钟离昧点点头,不再说话。
队伍沿着官道向东,渐渐远离舒城的城墙。
身后,那座刚刚经历血战的城池,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
项羽骑在马上,忽然想起系统里的那条信息。
【历史纠正进度:18.9%】
18.9%。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剩下的81.1%,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