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要来定陶的消息,是赵七提前三天送到的。他骑着马,跑得满头大汗,在城门口就被桓楚拦住了。
“我家大王说了,三天后到。不是打仗,是访友。带了自己酿的酒,要跟云姑娘比比。”
桓楚愣了半天。“韩信要来定陶?访友?”
赵七点头。“我家大王说,项王上次写信说他输了,他不服。这次要当面比。”
桓楚跑回去禀报项羽的时候,项羽正在喝酒。听完,他放下碗。“韩信要来?带了多少人?”
“十个人。说是访友,不带兵。”
项羽笑了。“他倒是放心。”
云清璃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韩大王要来比酒?”
项羽看着她。“你怕了?”
云清璃笑了。“我怕他喝不过霸王醉。”
三天后,韩信到了定陶城门口。十个人,十匹马,没有旗号,没有鼓角,走得悄无声息。他穿着一身便服,像个普通的士人,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什么都像在算账。
项羽站在城门口等他。两个人对视。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项王。”韩信先开口。
“韩大王。”项羽看着他,“你瘦了。”
韩信愣了一下。“你胖了。”
项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种地种的。活动少了。”
韩信笑了。“种地还活动少?我在地里刨了半天,腰疼了三天。”
项羽也笑了。“那你还是适合打仗。”
两个人并肩往城里走。韩信看着两旁的街道,看着那些店铺、酒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他沉默了很久。
“定陶变了。”他说。
项羽点头。“变了。”
“以前来的时候,这里像座军营。现在像座城。”
“本来就是城。”
韩信看着他。“以前不是。以前是你的大营。”
项羽没有回答。他带着韩信走过酒坊门口,云清璃正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酒。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笑眯眯的。
“韩大王,欢迎来定陶。”
韩信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霸王醉?”
云清璃点头。“新酿的。用巴蜀的酒曲,比以前的还烈。”
韩信又喝了一口。“好酒。”他把碗放下,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酒坛子,“这是朕酿的。齐地的酒曲,齐地的麦子,齐地的水。你尝尝。”
云清璃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酒。韩大王酿的?”
韩信点头。“朕不打仗的时候,就酿酒。比打仗有意思。”
比酒是在大帐里比的。不是云清璃跟韩信比,是两个人各自酿的酒,让项羽喝。项羽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碗酒。左边是云清璃的霸王醉,右边是韩信酿的齐地酒。他先喝了左边,又喝了右边。
“怎么样?”两个人同时问。
项羽放下碗。“都行。”
云清璃不满意。“都行?就都行?”
韩信也不满意。“项王,你这不是敷衍吗?”
项羽想了想。“霸王醉烈,喝了想打仗。齐地酒醇,喝了想种地。”
韩信愣了一下。“想种地?”
“对。喝了你的酒,就想扛着锄头去地里刨坑。”
韩信笑了。“那朕的酒好。种地比打仗强。”
云清璃不服气。“那霸王醉呢?喝了想打仗,说明有劲儿。有劲儿才能干活。”
韩信看着她。“姑娘,你这不是讲理,是抬杠。”
云清璃笑了。“韩大王,您这不是比酒,是找茬。”
两个人对视,都笑了。项羽坐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也跟着笑了。
晚上,项羽设宴款待韩信。菜不多,但都是好东西。刘盈种的麦子磨的面蒸的馒头,云清璃酿的酒,云伯腌的咸菜,桓楚从山里打的野兔。韩信吃着馒头,喝着霸王醉,忽然说了一句。“项王,你日子过得比朕好。”
项羽看着他。“你想来定陶住?我给你盖间房子。”
韩信摇头。“不来。朕在临淄住惯了。”
“那你就别羡慕。”
韩信笑了。“朕不羡慕。朕就是觉得,打了这么多年仗,最后你种地、酿酒、娶媳妇。朕呢?朕还是打仗。”
项羽给他倒了一碗酒。“那你就别打了。”
韩信端起碗,喝了一口。“不打?不打,刘邦会打朕。你也会打朕。”
项羽看着他。“我不打你。”
韩信愣了一下。“你不打朕?”
“不打。”项羽说,“你送种子,送鸡,送酒。我打你,不地道。”
韩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项羽,你这个人,打仗厉害,种地厉害,娶媳妇也厉害。但最厉害的,是说话。”
“说话?”
“对。你说不打朕,朕就信了。”
项羽端起碗。“那就别打了。喝酒。”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韩信一饮而尽,又倒了一碗。“再来。”
韩信喝了三碗霸王醉。第一碗,脸红了。第二碗,眼睛亮了。第三碗,他趴在桌上,开始说胡话。
“项羽……你小子……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项羽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多了?”
韩信抬起头,脸通红,眼神迷离。“没喝多。朕清醒得很。你有娘子,有酒坊,有麦田,有百姓。朕有什么?朕有十万大军,有七十座城,有满仓的粮食。但朕没有娘子。”
他趴在桌上。“朕也没有人送酒。朕酿的酒,自己喝。朕种的麦子,自己吃。朕打下来的天下,自己看。”
云清璃站在旁边,端了一碗醒酒汤过来。“韩大王,喝点汤。”
韩信抬起头,看着她。“姑娘,你酿的酒好。比朕酿的好。”
云清璃笑了。“那您多来定陶,我给您留着。”
韩信接过汤,喝了一口。“朕以后常来。来了,就喝霸王醉。喝完了,回临淄打仗。”
项羽皱眉。“你不是说不打了吗?”
韩信笑了。“朕不打你。朕打别人。”
“打谁?”
“打匈奴。”韩信说,“匈奴人在北边闹腾,朕去打他们。打完了,回来喝酒。”
项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认真的?”
韩信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认真的。朕这辈子,只会打仗。不打刘邦,不打你,就打匈奴。打完了,天下就太平了。”
他举起碗。“项王,你种地,朕打仗。你酿酒,朕喝酒。你娶媳妇,朕——朕给你儿子送酒。”
项羽也站起来。“好。”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韩信一饮而尽,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韩信走了。十个人,十匹马,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项羽送他到城门口。
“韩大王。”
韩信勒住马,回头看着他。
“下次来,带点好酒。你这次带的,不如霸王醉。”
韩信笑了。“朕下次带更好的。”
他一夹马腹,冲进晨雾里。项羽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麦田尽头。
“大王。”桓楚走上来,“韩信真的要去打匈奴?”
项羽点头。“他说的。”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项羽想了想。“等他打完了,就回来了。”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传令下去,给他留间房子。他回来的时候,有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