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南侵的消息传到定陶那天,项羽正在麦田里锄地。
刘盈从城里跑出来,跑得太急,在田埂上绊了一跤,爬起来满身是土。“项王!出事了!匈奴人打过来了!”
项羽把锄头往地里一插。“打哪儿了?”
“北边。云中、雁门、代郡,全被破了。守将死的死,逃的逃。匈奴人一路往南烧杀,百姓到处跑。”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韩信呢?”
“韩信的兵挡在北边,但匈奴人太多了。探子说,至少二十万骑兵,漫山遍野,像蝗虫一样。”刘盈喘了口气,“韩大王派人来求援了。他说,他一个人挡不住。”
项羽站在那里,看着北边的方向。风吹过来,麦田里掀起绿色的波浪。他已经很久没想过打仗的事了。每天锄地、喝酒、看云清璃酿酒、听刘盈算账。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匈奴人来了。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
刘邦的使者是第二天到的。来的是张良,老熟人了。他比上次见又瘦了不少,脸上的褶子也多了,但眼睛还是很亮。他站在大帐里,向项羽行礼。
“项王,汉王派臣来,是想跟项王结盟。”
项羽看着他。“结盟?刘邦不是一直想打我吗?”
张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以前是。但现在匈奴人打过来了,汉王说,这是天下的事,不是你我的事。匈奴人占了北边,谁都别想安生种地。”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刘邦要什么?”
“汉王说,他出粮,项王出兵,韩大将军出人。三家联手,把匈奴人打回去。”
“打完以后呢?”
张良犹豫了一下。“打完以后,各回各家。汉王回关中,项王回定陶,韩大将军回临淄。谁也不打谁。”
项羽看着他。“你信吗?”
张良沉默了很久。“臣信。因为汉王老了。老了的人,不想打仗了。”
项羽把刘邦的信看了三遍。信写得很长,开头是“项王如晤”,中间是“匈奴南侵,天下危急”,结尾是“愿与项王冰释前嫌,共赴国难”。字写得很工整,不是刘邦的字,是张良代笔的。但最后一句话是刘邦自己加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朕老了,打不动了。但朕不想看着北边的百姓被匈奴人杀。”
项羽把信放下。“他老了。”
刘盈站在旁边,小声问:“项王,您答应吗?”
项羽看着他。“你觉得呢?”
刘盈想了想。“我觉得该答应。匈奴人打过来,谁都不好过。项王您种地,云姑娘酿酒,韩大王送鸡,都得有人买。匈奴人来了,就没人买了。”
项羽笑了。“你比我会算账。”
他站起身。“传令下去,全军准备。三天后,北上。”
消息传到酒坊的时候,云清璃正在酿酒。她听完,放下酒坛子,擦了擦手,什么也没说。刘盈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云姑娘,您不高兴?”
云清璃看着他。“高兴什么?他去打仗,我在家等着。有什么好高兴的?”
刘盈低下头。“那您不拦他?”
云清璃笑了。“拦什么?他是项王。项王就该去打仗。不打仗的项王,就不是项王了。”
她倒了一碗酒,递给刘盈。“把这碗酒给他送去。告诉他,打完仗回来喝。家里给他留着。”
当天晚上,项羽大帐。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地图。北边的云中、雁门、代郡,已经被匈奴人占了。韩信的兵挡在句注山一带,但撑不了多久。他算了一下,从定陶到句注山,急行军要半个月。半个月,韩信还能撑住吗?
“大王。”桓楚走进来。
“什么事?”
“韩信又派人来了。”
“让他进来。”
来的是赵七,跑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项王!我家大王说,匈奴人太多了,他撑不了半个月。最多十天。十天之内援军不到,他就得撤。一撤,匈奴人就进中原了。”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十天。够了。”
刘盈端着酒走进来的时候,项羽正在写调兵令。他站在旁边,等了半天,项羽才抬起头。
“项王,云姑娘让我送酒来。她说,打完仗回来喝,家里给您留着。”
项羽接过碗,喝了一口。霸王醉,烈得呛嗓子。他放下碗。“刘盈。”
“在。”
“我走了之后,定陶交给你。”
刘盈愣住了。“交给我?”
“对。”项羽看着他,“粮草、酒坊、百姓,都归你管。云清璃酿酒,你帮她卖。桓楚练兵,你帮他算账。钟离昧守城,你帮他看门。”
刘盈的眼泪流下来了。“项王,我……我怕做不好。”
项羽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比你爹强。你比你娘强。你比我强。”
他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等我回来。”
三天后,定陶城门口。四万五千人,整装待发。铠甲擦得锃亮,刀枪磨得锋利。三年没打仗了,但这些人没忘怎么打。
项羽骑在黑马上,看着城门口送行的人。云清璃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壶酒。她走到马前,把酒壶递上去。“带着。路上喝。”
项羽接过来。“等我回来。”
云清璃笑了。“不等你回来,我还能等谁?”
项羽一夹马腹,冲进晨雾里。四万五千人跟在后面,马蹄声如雷。云清璃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麦田尽头。她站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云姑娘,”刘盈走上来,“项王会回来的。”
云清璃擦了擦眼睛。“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他快点回来。”
当天晚上,定陶城。项羽大帐空了,酒坊还亮着灯。云清璃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坛酒。霸王醉,新酿的,还没起名字。她倒了一碗,自己喝了一口。烈。辣得她直咳嗽。
“云姑娘。”刘盈站在门口。
“进来。”
刘盈走进来,坐在她对面。“您别担心。项王会赢的。”
云清璃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刘盈想了想。“因为他是项王。”
云清璃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她倒了一碗酒,推过去。“喝点。压压惊。”
刘盈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他龇牙咧嘴。“这酒太烈了。”
云清璃笑了。“烈才配得上项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