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赶到句注山的时候,韩信已经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铠甲上全是刀痕箭洞,人站在营门口,像一根快被风吹断的旗杆。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项羽从马上跳下来,他咧嘴笑了。
“你来得太慢了。”
项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路上买了点酒。”
韩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咳起来,弯着腰直喘气。“你……你从定陶带酒来?”
项羽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酒壶,扔给他。“云清璃酿的。新酒,比霸王醉还烈。”
韩信接住,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辣得他直咧嘴,但没舍得吐。“好酒。”他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你娘子知道你来打仗,还让你带酒?”
“她说,打完仗回来喝。路上想喝就喝点,别喝多了误事。”
韩信看着手里的酒壶,忽然不笑了。“项羽,你这辈子,运气真好。”
项羽没有接话。他看了看韩信的营地——帐篷东倒西歪,士兵们坐在地上,有气无力。伤兵躺了一地,没人管。粮车空空荡荡,马瘦得能看见肋骨。
“撑了多久了?”
“一个月。”韩信说,“匈奴人二十万,我五万。打了二十多仗,死了两万,伤了一万。剩下的,都饿着肚子。”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刘邦的粮呢?”
“还没到。”
“人也没到?”
韩信摇头。“樊哙带着兵在路上,还得三天。”
项羽看着北边的方向。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匈奴人的营帐,密密麻麻,像草原上长出来的蘑菇。他转过身。“先吃饭。”
项羽带了三万五千人,加上韩信剩下的三万,一共六万五。粮草够吃一个月,酒够喝三天。士兵们埋锅造饭,炊烟升起来,飘得满营地都是。韩信的兵闻着饭香,眼睛都绿了。
“项王,”一个老兵端着碗,手直抖,“您这饭,比俺娘做的好吃。”
项羽正在啃馒头,抬起头。“你娘做的饭不好吃?”
老兵摇头。“俺娘做的饭好吃。但俺三年没吃过了。”
项羽放下馒头。“打完仗,回去吃。”
老兵愣了一下。“能回去吗?”
项羽看着他。“能。打完仗,都回去。”
刘邦的粮草是第二天到的。押粮的是个老熟人——曹参。他从马上跳下来,给项羽行了个礼,又给韩信行了个礼。
“项王,韩大将军,汉王的粮草到了。十万石,够吃两个月。”
韩信看着那些粮车,沉默了一会儿。“刘邦呢?他怎么不来?”
曹参低下头。“汉王身子不好。太医说,不能出远门。”
韩信冷笑。“身子不好?还是怕死?”
曹参没有回答。项羽开口了。“他来不来都一样。粮到了就行。”
樊哙是第三天到的。带着两万人,风尘仆仆,满脸杀气。他一见项羽就嚷嚷开了。“项王!俺老樊来了!打匈奴,算俺一个!”
项羽看着他。“你带了多少人?”
“两万!全是能打的!”樊哙拍着胸脯,“汉王说了,让俺听项王的。您让俺往东,俺不往西。您让俺打狗,俺不撵鸡。”
韩信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樊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樊哙瞪了他一眼。“俺一直听话。就是不听你的。”
三军会师那天晚上,项羽在大帐里设宴。不是庆功,是壮行。菜不多,酒管够。霸王醉不够喝,就喝韩信酿的齐地酒,喝刘邦送的关中酒。三种酒混在一起,喝得所有人都忘了自己是谁。
樊哙喝得最多。他端着碗,搂着桓楚的肩膀,一口一个“兄弟”。桓楚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挣又挣不开,打又打不过,只能干瞪眼。
“桓兄弟,”樊哙舌头都大了,“你说,咱们以前怎么就没喝过酒呢?”
桓楚被他勒得脸通红。“你以前打俺们,俺们跟你喝什么酒?”
樊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对对对!以前是敌人,现在是兄弟!来,再喝一碗!”
韩信没怎么喝。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闹哄哄的人,嘴角带着笑。项羽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韩信看着手里的碗。“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以前觉得,天下就是自己的。谁挡路,就打谁。刘邦挡路,打刘邦。你挡路,打你。”
他喝了一口酒。“现在觉得,天下不是自己的。是那些种地的、酿酒的、喂鸡的人的。”
项羽没有说话。韩信继续说:“你娘子酿的酒好。不是因为酒好,是因为她用心酿。你种的麦子好,不是因为地好,是因为你用心种。那些老百姓跟着你,不是因为你能打,是因为你用心对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项羽。“朕以前不懂这个。现在懂了。”
项羽看着他。“那你以后还打仗吗?”
韩信笑了。“打。打匈奴。打完了,回临淄酿酒。”
第二天一早,三军列阵。项羽六万五,韩信三万,樊哙两万——加起来十一万五千人。对面是匈奴二十万骑兵,黑压压一片,铺在草原上,像一块移动的地毯。
项羽骑在黑马上,从阵前走过。他看着那些士兵——有他的兵,有韩信的兵,有刘邦的兵。以前这些人互相砍杀,现在站在一起,面对同一个敌人。
“将士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面是匈奴人。他们占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粮食。他们以为我们好欺负。”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我们不好欺负。”
十一万人齐声怒吼,震得山上的石头都在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