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贤王回去之后,匈奴单于的使者来得比项羽预想的快得多。
他本以为至少要等一个月,结果只过了十天,草原上就出现了一队人马。打着白旗,赶着牛羊,慢吞吞地往楚军大营这边走。
领头的不是左贤王,是一个瘦高个,穿着草原上很少见的丝绸袍子,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站在营门口,朝守门的士兵行了个汉人的礼。
“在下呼延拓,奉大单于之命,来与项王商议和谈之事。”
消息传进大帐的时候,项羽正在和韩信下棋。韩信执白,项羽执黑,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樊哙蹲在旁边看,看不懂,急得抓耳挠腮。
“项王,匈奴人来了!求和来了!”桓楚掀帘进来,满脸兴奋。
韩信放下棋子。“来了多少人?”
“几十个。领头的叫呼延拓,说是什么大单于的使者。”
韩信看向项羽。“见不见?”
项羽落下一子。“见。让他进来。”
呼延拓被带进来的时候,帐里已经坐满了人。项羽坐在主位上,韩信坐在左边,樊哙坐在右边,桓楚、钟离昧、曹参站在后面。呼延拓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个坐主位的黑大个就是项羽。他上前一步,行了个草原上的礼,右手放在胸口,深深鞠躬。
“呼延拓见过项王。大单于让在下给项王带句话——草原上的汉子,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认。项王厉害,我们服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樊哙瞪大眼睛,没想到匈奴人认输认得这么干脆。项羽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服了?服了还来打?”
呼延拓面不改色。“打的时候还没服。现在服了。大单于说,项王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草原上有,没有不给的。”
樊哙噌地站起来。“要什么?要你们的命!”
呼延拓看了他一眼。“这位将军,我们的命不值钱。项王要了也没用。”
樊哙被他噎住,张着嘴说不出话。韩信笑了。“你倒是会说话。那你猜猜,项王想要什么?”
呼延拓想了想。“粮食。项王打仗,要养兵。养兵要粮食。草原上没有粮食,但有马。项王想要马。”
项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匈奴人有点意思。他比左贤王聪明,知道对手要什么。“一万匹马。”
呼延拓的脸色变了。一万匹,那是草原上一个部落的全部家当。他咬了咬牙。“项王,一万匹太多了。大单于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别谈。”
呼延拓深吸一口气。“五千匹。”
“一万匹。”
“六千匹。”
“一万匹。”
呼延拓的额头开始冒汗。“八千匹。不能再多了。”
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成交。”
呼延拓愣住了。他以为自己还要再磨半天,没想到项羽就这么答应了。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项王,这是和约。大单于已经签了。项王看看,要是没问题,签了就行。”
项羽接过来,扫了一眼,递给韩信。韩信看了一遍,又递给樊哙。樊哙看不懂字,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又递给项羽。“俺看不懂。你说行就行。”
项羽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呼延拓接过和约,小心翼翼收进怀里,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只狼。
“项王,这是大单于送给您的。大单于说,项王是草原上见过的第一个好汉。这块玉佩,是大单于的贴身之物,从不离身。送给项王,算是交个朋友。”
项羽接过玉佩,看了看,递给桓楚。“收着。”
呼延拓又拿出一块玉佩,比那块小一些,递向韩信。“韩大将军,这是大单于送您的。”
韩信接过来看了看,笑了。“单于还知道朕?”
呼延拓点头。“大单于说,韩大将军打仗,像狼群打猎。绕来绕去,把人绕晕了再咬。厉害。”
韩信把玉佩收进怀里。“回去告诉单于,下次再来,朕请你们喝酒。”
呼延拓走了。走的时候,项羽送了他一壶霸王醉。呼延拓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但没舍得吐。“好酒!项王,这酒草原上能买到吗?”
项羽看着他。“拿马来换。”
呼延拓苦笑。“项王,您除了马,就不能要点别的?”
项羽想了想。“牛羊也行。”
呼延拓走后,帐里安静下来。樊哙坐在那里,忽然叹了口气。“完了?”
韩信看着他。“什么完了?”
“仗打完了。和也议完了。俺该回关中了。”樊哙的声音有点闷,“汉王说了,打完仗就回去。俺在路上走了半个月,打了半个月,现在要回去了。”
韩信没有接话。项羽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响。远处,匈奴人的营地已经拆了大半,只剩下几顶帐篷,炊烟升起来,飘在灰蒙蒙的天上。
“樊哙。”他忽然开口。
“在。”
“回去告诉刘邦——和约签了,匈奴人五年之内不会来。五年时间,够他种地了。”
樊哙愣了一下。“种地?汉王不会种地。”
“那就学。”项羽转过身,“朕会种。朕教他。”
当天晚上,项羽在大帐里设宴。不是庆功,是送行。樊哙明天回关中,韩信明天回临淄,他也该回定陶了。菜不多,酒管够。霸王醉喝完了,就喝韩信酿的齐地酒,喝刘邦送的关中酒。三种酒混在一起,喝得所有人都忘了明天就要分开。
樊哙喝得最多。他端着碗,搂着桓楚的肩膀,一口一个“兄弟”。桓楚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挣又挣不开,打又打不过,只能干瞪眼。
“桓兄弟,”樊哙舌头都大了,“你说,咱们以后还能一起喝酒吗?”
桓楚被他勒得脸通红。“能!你来定陶,我请你喝霸王醉!”
樊哙哈哈大笑。“好!俺去定陶!俺要喝霸王醉!喝他娘的三天三夜!”
韩信没怎么喝。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闹哄哄的人,嘴角带着笑。项羽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韩信看着手里的碗。“想以后的事。”
“什么事?”
“以后不打仗了,干什么?”
项羽想了想。“种地。酿酒。养鸡。”
韩信笑了。“你就会这几样。”
“够了。”
韩信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很久。“朕不会种地。朕只会打仗。不打仗了,朕不知道干什么。”
项羽给他倒了一碗酒。“那就来定陶。我教你种地。”
韩信端起碗,喝了一口。“好。等朕把齐地的事安排好了,就去定陶。你教我种地,我教你酿酒。看谁学得快。”
第二天一早,三军拔营。樊哙带着他的人往西走,回关中。韩信带着他的人往东走,回临淄。项羽带着他的人往南走,回定陶。三路人马,三个方向。樊哙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项羽还站在营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狠狠擦了擦眼睛。
韩信没有回头。他骑在马上,一直往东走。走了很远,忽然勒住马。
“大王?”曹参凑过来。
“没事。”韩信一夹马腹,“走吧。回临淄。种地去。”
项羽走在最后面。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两面旗帜渐渐消失在天地尽头。一面是韩信的,一面是樊哙的。他看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王,”桓楚走上来,“该走了。”
项羽点头,拨转马头。“走。回定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