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和也议完了,该回家了。项羽带着两万五千人,从草原边上往南走。来时四万五,走时两万五。
一万条命,留在了草原上。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踩在草地上,沙沙沙的。走了三天,到了云中。
云中城是项羽见过的最破的城。城墙塌了一半,城门烧得只剩框,护城河里填满了尸体。
街上没人,只有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看见军队来了,野狗夹着尾巴跑了。项羽骑在马上,看着这座城,看了很久。
“大王,”桓楚走上来,“云中以前有三万户。匈奴人来了之后,跑的跑,杀的杀。现在还剩不到三千户。都是老弱妇孺,年轻力壮的都被抓走了。”
项羽翻身下马。他走到城门口,伸手摸了摸那扇烧焦的城门。木头还是温的,风一吹,灰就飘起来。
“传令,扎营。不走了。”
云中城的百姓是从地窖里爬出来的。他们以为又是匈奴人来了,躲在洞里不敢出声。后来听见有人喊“项王来了”,才战战兢兢地探出头。看见的是一队队士兵,穿着汉人的铠甲,扛着汉人的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项”字。一个老人从地窖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腿一软就跪下了。
“项王!项王来了!项王来救我们了!”
项羽把他扶起来。“别跪。起来说话。”
老人抬起头,满脸是泪。“项王,云中没了。三万户,只剩三千户。粮食没了,房子没了,人也没了。”
项羽看着他。“你叫什么?”
“草民赵老汉。”
“赵老汉,家里还有谁?”
赵老汉低下头。“没了。儿子被匈奴人抓走了,媳妇被杀了,孙子饿死了。就剩我一个。”
项羽攥紧了拳头。“传令下去,把军粮分一半给百姓。”
桓楚愣住了。“大王,一半?”
“一半。再派人修城墙,挖护城河。把那些塌了的房子拆了,木头石头留着,等开春了盖新的。”
粮食发下去的时候,云中城的百姓排了长长一队。老人、女人、孩子,拄着棍子,抱着包袱,端着碗。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像一群哑巴。赵老汉排在最前面,领了一袋粮食,抱在怀里,眼泪又下来了。
“项王,这粮食……这粮食是军粮吧?您给了我们,将士们吃什么?”
项羽看着他。“将士们饿一顿饿不死。你们饿一顿,人就没了。”
赵老汉跪下去。后面的人也跟着跪下去。哗啦啦跪了一片。
“项王万岁!项王万岁!”
项羽皱眉。“别喊万岁。朕不是皇帝。朕是种地的。”
赵老汉愣住了。种地的?杀神项羽是种地的?他看着项羽,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城墙修了三天。士兵们搬石头、挖土、夯墙,干得热火朝天。百姓们也来帮忙,老人搬小石头,女人送水送饭,孩子递工具。没人闲着。
“大王,”桓楚走过来,脸上全是土,“城墙修好了。虽然没有以前高,但挡住小股匈奴人没问题。”
项羽点头。“护城河呢?”
“挖了一半。再挖两天就能通水。”
“粮食呢?”
“分了百姓一半,剩下的够吃十天。从定陶调粮来不及,得从附近想办法。”
项羽想了想。“派人去雁门、代郡看看。那边的情况可能更糟。”
雁门比云中还惨。城没了,只剩一堆瓦砾。街上长满了草,房子塌得只剩地基。找了一圈,只找到几百个人,躲在城外的山洞里,饿得皮包骨。领头的叫王老六,是个猎户,身上背着弓,箭壶里只剩三支箭。
“项王,”他跪在地上,“雁门没了。匈奴人烧了城,抢了粮食,抓了人。俺带着乡亲们躲在山里,才活下来。”
项羽看着他。“多少人?”
“四百三十七个。老人、女人、孩子。青壮年都被抓走了。”
“粮食呢?”
王老六低下头。“没了。山里能吃的都吃了。树皮、草根、老鼠——什么都吃。”
项羽转过身。“桓楚,从云中调粮过来。再派人去定陶,让刘盈多送点粮。”
代郡的情况稍微好一点。城还在,但百姓跑了一大半。守将是个年轻人,叫李敢,是李广的儿子。李广在匈奴人打过来的时候战死了,李敢带着残兵守住了城。
“项王,”李敢跪在地上,身上缠着绷带,“末将无能,让匈奴人占了代郡大半土地。代郡三万户,现在只剩一万户。”
项羽看着他。“你爹呢?”
李敢低下头。“死了。在雁门关外战死的。末将连他的尸首都没找到。”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你爹是好样的。你也是。”
项羽在云中、雁门、代郡待了十天。十天里,他修了三座城的城墙,挖了两条护城河,分了一万石粮食,救了上万条人命。走的那天,三城的百姓都来送。站在路两边,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
赵老汉挤到最前面,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项王,这是草民攒的。您路上吃。”
项羽看着他。“你留着。自己吃。”
赵老汉摇头。“草民不饿。草民有粮食了。项王给的。”
项羽接过篮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鸡蛋,塞进嘴里。生的,腥气。他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
赵老汉的眼泪又下来了。项羽翻身上马,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还站在路边,朝他挥手。他转回头,看着南边的方向。那边是定陶,是云清璃,是麦田,是酒坊。他忽然想喝酒了。
“大王,”桓楚策马上来,“云中、雁门、代郡都安排好了。李敢守着代郡,王老六守着雁门,赵老汉管着云中。粮食够吃两个月,城墙也修好了。”
项羽点头。“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