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回到定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从代郡到定陶,走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路过无数个村子,有的还有人,有的已经空了。
路边的地里长满了草,没人种。他想起走之前,刘盈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波浪。现在那些麦子应该已经收了吧。
“大王,前面就是定陶了。”桓楚策马上来,声音里带着兴奋。
项羽抬头望去。远处,黑沉沉的夜色中,有一点光。很小,很远,但很亮。像一颗星星掉在了地上。
“那是什么?”他问。
桓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是灯。城门口挂着一盏灯。”
项羽没有说话。他一夹马腹,黑马加快了步子。后面的士兵也跟着加快,马蹄声在夜色中响成一片。
定陶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城墙、城门、吊桥——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但城门口多了一盏灯。很大的一盏灯,挂在城门楼上,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项羽勒住马。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是谁。那个人穿着粗布衣裳,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手里拎着一壶酒。她站在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大王,是云姑娘。”桓楚小声说。
项羽翻身下马。他走过去,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的响。那个人也看见了他,从灯下面走出来,站在城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她瘦了。
“回来了?”云清璃先开口。
项羽站在她面前。“回来了。”
“仗打完了?”
“打完了。”
“赢了?”
“赢了。”
云清璃笑了。她把酒壶递过去。“喝点。路上累了吧。”
项羽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霸王醉,烈得呛嗓子。他咳嗽了两声,又喝了一口。“好酒。”
云清璃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新酿的。比以前的还烈。你走的时候酿的,酿了两个月。你说打完仗回来喝,家里给你留着。”
项羽攥着酒壶,没有说话。他想起走的那天,她站在城门口,也是这样拎着酒壶。她说,不等你回来,我还能等谁?
“刘盈呢?”他问。
“在酒坊。给你蒸馒头呢。蒸了好几锅,都不好看,又倒了重蒸。”云清璃笑了,“他说,项王回来了,得吃最好的。”
刘盈从酒坊里跑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面粉。他看见项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项王!您回来了!”
项羽看着他。这孩子又长高了,快到他肩膀了。脸上有肉了,不像以前那样瘦巴巴的。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上全是面粉。
“你哭什么?”项羽问。
刘盈擦了擦眼睛。“我没哭。风沙迷了眼。”
项羽笑了。“定陶哪来的风沙?”
刘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就是高兴。”
他从身后端出一笼馒头。馒头蒸得白胖胖的,圆滚滚的,一个挤一个。“项王,您尝尝。这次蒸得好看。”
项羽拿起一个,塞进嘴里。松软,香甜。“好吃。”
刘盈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比你以前蒸的好吃一百倍。”
刘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云伯也来了。老头儿拄着拐杖,从酒坊里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他看见项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项王回来了?瘦了。”
项羽走过去,扶住他。“云伯,您也瘦了。”
云伯摇头。“我没瘦。就是老了。老了就瘦。”
他指着酒坊。“清璃给您酿了新酒,比霸王醉还烈。她说,这酒是给项王打的胜仗准备的。您回来了,该喝了。”
项羽看着酒坊。里面摆满了酒坛子,大大小小,从地上摞到房顶。他数不清有多少坛,只知道很多。
“酿了这么多?”
云清璃点头。“酿了两个月。您不回来,我就一直酿。酿到您回来为止。”
当天晚上,定陶城张灯结彩。不是过节,是欢迎项羽回来。百姓们从家里拿出最好的东西——有人杀了一只鸡,有人端了一筐鸡蛋,有人抱了一坛老酒。城门口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比打仗还热闹。
“项王回来了!项王回来了!”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喊得嗓子都哑了。
项羽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些人。他想起走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送他。现在他回来了,他们还在。
“大王,”桓楚走上来,眼眶红红的,“将士们都进城了。一个不少,都回来了。”
项羽点头。“让他们好好歇歇。从明天起,放假三天。”
夜深了。人群散了。城门口只剩项羽和云清璃。灯还亮着,晃晃悠悠的,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你瘦了。”云清璃说。
“你也瘦了。”
“我没瘦。我就是想你了。”
项羽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清璃。”他叫了一声。
“嗯。”
“以后不走了。”
云清璃看着他。“真的?”
“真的。仗打完了。匈奴人走了。天下太平了。”
云清璃笑了。“那以后干什么?”
项羽想了想。“种地。酿酒。养鸡。”
云清璃笑出声来。“你就会这几样。”
项羽也笑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