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回来的第三天,刘邦的信就到了。送信的是张良,老熟人了。
他比上次见又瘦了不少,脸上的褶子也多了,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
项羽在大帐里接见他,张良坐下来,喝了口茶,沉默了很久。
“项王,汉王快不行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项羽放下茶杯。“什么时候的事?”
“从去年就不好了。太医说,是旧伤复发,加上操劳过度。一直拖着,想等项王打完匈奴再告诉您。”
项羽看着他。“他现在怎么样?”
张良低下头。“已经下不了床了。这几天昏昏沉沉的,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醒过来就问,项羽回来了没有。臣说回来了。他就笑,说回来了就好。”
项羽沉默了很久。“他让你来干什么?”
张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汉王说,这封信,要亲手交给项王。”
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比蚯蚓打架还难看。但项羽认得,那是刘邦自己写的。
“项王如晤:朕快走了。打了一辈子仗,争了一辈子天下,最后发现,什么都没争到。儿子是你的了,天下也是你的了。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下辈子,咱们别打仗了,做朋友吧。刘邦。”
项羽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还说了什么?”
张良低下头。“汉王说,想见项王一面。最后一面。”
当天晚上,项羽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刘邦的信。云清璃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
“怎么了?”
项羽把信递给她。云清璃看了一遍,放下信。“你要去?”
项羽点头。
“去关中?”
“对。”
云清璃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项羽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去看看刘邦。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把你害成这样,又把天下让给你。”
项羽笑了。“他没把天下让给我。是他打不动了。”
云清璃也笑了。“那更得去看看。看看打不动的人是什么样。”
第二天一早,项羽带着云清璃,还有桓楚、钟离昧,加上五百骁果营,往关中去了。刘盈站在城门口送他们。
“项王,我爹他——”
项羽看着他。“你想去?”
刘盈低下头。“想。但不知道去了说什么。”
项羽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别去。等他走了,再去给他上坟。”
刘盈的眼泪流下来了。“项王,我恨他。但他是我爹。”
项羽看着他。“我知道。所以你要去的时候,我陪你去。”
长安城还是老样子。城墙很高,城门很宽,街道很直。但人少了,店铺也关了不少。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项羽的骑兵从街上经过,窃窃私语。
“那就是项羽?”
“对。西楚霸王。”
“他来干什么?”
“听说汉王快不行了,来送最后一程。”
“汉王和项王不是死对头吗?”
“死对头也有最后一程。”
刘邦住在未央宫里。宫殿很大,但很暗。窗户关着,只有几盏油灯,照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浓得呛人。张良领着项羽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长廊。走到最后一扇门前,他停下。
“项王,汉王在里面。一个人。”
项羽推开门,走进去。
刘邦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项羽走过去,站在床边。他想起第一次见刘邦的时候,那个人还年轻,站在沛县的城门口,笑嘻嘻的,像个无赖。现在那个无赖躺在这里,快死了。
“刘邦。”他叫了一声。
刘邦没动。他又叫了一声。刘邦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见项羽,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释然,解脱,还有一点点得意。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
项羽坐下。“来了。”
刘邦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胖了。”
项羽愣了一下。“你瘦了。”
刘邦笑了。“朕快死了,能不瘦吗?”
项羽没有说话。刘邦继续说:“朕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最佩服的人也是你。”
“为什么?”
“恨你,是因为你什么都有。有本事,有兄弟,有娘子。朕什么都没有。”他喘了口气,“佩服你,是因为你什么都有,还肯种地。朕要是有你那些东西,早就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了。”
项羽看着他。“你现在也可以种地。”
刘邦摇头。“晚了。朕这辈子,只会当皇帝。不会种地。”
他伸出手,握住项羽的手。手很凉,像冰块。“项羽,朕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帮朕看着刘盈。那孩子像他娘,不像朕。他当不好皇帝,但能当个好人。你帮朕看着他。”
项羽攥紧他的手。“他不用我看着。他比你强。”
刘邦笑了。“对。他比朕强。”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项羽,下辈子,咱们别打仗了。做朋友吧。”
当天晚上,刘邦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是闭上眼睛,不再睁开了。张良跪在床前,陈平跪在床前,樊哙跪在床前。没人哭,没人说话。项羽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看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他想起乌江边上,那个人追了他几十里。想起荥阳城外,那个人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想起定陶城里,那个人送来粮食。想起这封信,歪歪扭扭的字,说“下辈子做朋友吧”。
他转过身,走出宫殿。云清璃站在外面,看见他出来,走上去。
“走了?”
项羽点头。
“你哭了?”
项羽擦了擦眼睛。“没有。风沙迷了眼。”
云清璃没有拆穿他。“那咱们回家?”
项羽点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