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盈回到关中的第三个月,出了大事。
消息是张良亲自送到定陶的。老头儿骑着一匹老马,跑得满头白发都散了,到了城门口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桓楚扶住他的时候,他抓住桓楚的胳膊,手指头都在抖。“快……快带我去见项王……”
项羽正在酒坊里帮云清璃搬坛子。看见张良这副模样,他放下酒坛,擦了擦手。“出什么事了?”
张良扑通跪在地上。“项王!关中大乱!有人造反了!”
造反的人叫章邯。不是当年秦国那个章邯——那个章邯早死了。这个章邯是他儿子,叫章平。项羽打匈奴的时候,刘邦把关中交给了几个老将守着,章平就是其中之一。刘邦一死,章平就动了心思。他先占了咸阳,又占了栎阳,把刘邦留下的几个老将杀的杀、关的关。等刘盈回到关中,章平已经坐大了。
“章平有多少人?”项羽问。
张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五万。全是关中的老兵,能打仗。他占了咸阳,又占了栎阳,还在招兵买马。公子手里只有两万人,守不住。”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刘盈呢?”
“在栎阳。被围了。章平说,只要公子交出王位,就放他一条生路。”
“他交了吗?”
张良摇头。“公子没交。公子说,这是项王给他的地盘,死也不能交。”
项羽连夜召集众将。大帐里灯火通明,桓楚、钟离昧、项庄全到了。云清璃端了壶茶进来,放下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章平造反了。”项羽站在地图前,“五万人,占了咸阳和栎阳。刘盈被围在栎阳,撑不了多久。”
桓楚皱眉。“大王,咱们出兵吗?”
“出。明天就走。”
钟离昧看着地图。“大王,从定陶到栎阳,急行军要十天。章平五万人,栎阳城小墙矮,撑不了十天。”
项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不走大路。走这条路。”
钟离昧凑过去看。那是一条山路,从定陶往西,穿过崤山,直插关中腹地。路不好走,但能省三天时间。
“大王,这条路不好走。马过不去。”
“那就走路。人不带马,轻装疾行。七天之内,赶到栎阳。”
帐里安静了一瞬。桓楚咽了口唾沫。“大王,不带马?咱们骁果营——”
“不带。”项羽打断他,“章平有五万人,咱们有三万。骑马去,跑得快,但打起来没用。走路去,慢点,但到了就能打。”
他抬起头。“传令下去,每人带七天干粮,不带辎重,不带马。天亮出发。”
天还没亮,三万人就出发了。没有旗号,没有鼓角,走得悄无声息。项羽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一把刀,手里拄着一根棍子。三万人跟在他后面,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钻进山里。
走了三天,到了崤山。山路难走,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过,旁边就是悬崖。有人掉下去,连声音都听不见。项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像量过一样。
“大王,”桓楚喘着气追上来,“弟兄们累了。歇歇吧。”
项羽抬头看了看天。“不歇。天黑之前翻过这座山。”
栎阳城被围了七天。城墙塌了好几处,护城河被填平了。刘盈站在城头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敌军,手在抖。他今年才十三岁,从来没打过仗。但他没跑。
“公子,”一个将领跑过来,满脸是血,“东门撑不住了!章平的人快上来了!”
刘盈咬着牙。“撑住。项王会来的。”
“公子,项王在定陶,离这儿八百里——”
“他会来的。”刘盈打断他,“他答应过我。”
章平站在城下,看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城,嘴角带着笑。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刘邦死了,项羽远在定陶,关中就是他的了。至于城头上那个毛孩子——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传令,全军压上去。天黑之前,拿下栎阳。”
五万人齐声怒吼,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刘盈的脸白了。“放箭!快放箭!”
箭矢如雨,但挡不住那么多人。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少,墙下的人越来越多。刘盈拿起一把刀,手在抖。他没杀过人,但他不想死。
“公子!城破了!快走!”将领冲过来拉他。
刘盈甩开他的手。“不走。项王会来的。”
项羽听见了喊杀声。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栎阳城。城头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十几里都能听见。三万人趴在他身后,浑身是泥,筋疲力尽。七天急行军,翻了两座山,过了三条河,所有人都累得站不直。
“大王,弟兄们跑不动了。”桓楚喘着气。
项羽看着那座城。“跑不动也得跑。再不跑,刘盈就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弟兄们,前面就是栎阳。刘盈在城里,章平在城外。咱们跑了七天,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拔出刀。“跟我来。”
三万人从山坡上冲下去,像山洪暴发。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脚步声和喊杀声。章平的兵正忙着攻城,根本没想到后面会杀出人来。等他们反应过来,项羽已经杀到了面前。
项羽冲在最前面。刀光一闪,第一个敌人倒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像一台绞肉机,所到之处血肉横飞。身后,三万人如猛虎下山,把章平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项羽!是项羽!”章平的兵开始跑。一个人跑,十个人跑,一百个人跑——最后,五万人全在跑。章平站在帅旗下,脸白得像纸。“拦住他!快拦住他!”
没人听他的。他的兵跑得比他快。
刘盈站在城头上,看见下面的敌军像潮水一样退去。他看见一个人,浑身是血,从人堆里杀出来。那个人抬起头,朝他喊了一声。
“刘盈!下来!”
是项羽。刘盈的眼泪流下来了。他连滚带爬地跑下城墙,跑到城门口。门开了,项羽站在外面,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项王!”刘盈扑过去,抱住他。
项羽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刘盈擦了擦眼睛。“我没哭。我就是高兴。”
章平跑了。带着几千残兵,往西跑了。项羽没有追。三万人跑了七天,打了半宿,累得站都站不直。他把刀插在地上,坐在城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大王,”桓楚走过来,脸上全是血,但笑着,“章平跑了。栎阳守住了。”
项羽点头。“刘盈呢?”
“在城头上。不肯下来。说要看着您。”
项羽抬起头。城头上,刘盈站在那里,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扎营。明天,去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