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逃回咸阳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趴在马上,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身后的残兵稀稀拉拉,不到五千人,个个带伤,垂头丧气。
咸阳城的守军看见这阵势,吓得赶紧关城门——不是防项羽,是怕这些人把城冲了。
“开门!我是章平!快开门!”章平在城下喊,嗓子都劈了。
城门开了一条缝,章平挤进去,第一句话就是“快!把四面城门都堵死!粮仓清点!弓箭上城!”守将愣在原地。“将军,项羽还没到——”
“他马上就到!”章平吼出来,“三天!最多三天!”
项羽没有给他三天。只休息了一夜,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两万人出发了。剩下的一万人留在栎阳守城,顺便看管章平留下的几千俘虏。桓楚追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干粮。“大王,弟兄们七天跑了八百里,昨天打了一宿,今天就追?不要命了?”
项羽头也不回。“章平要是在咸阳站稳了,咱们就打不下来了。现在他刚跑回去,城里的兵心不稳,正是攻城的时候。”
“可是弟兄们实在跑不动了——”
“那就走。走慢点,但不许停。”
咸阳城是天下最坚固的城。城墙高五丈,宽三丈,外面还有一道护城河,河宽两丈,深不见底。章平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渐渐逼近的楚军,手在抖,但脸上装得很镇定。
“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搬上来!谁要是让项羽上了城墙,我杀他全家!”
守军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项羽在城下勒住马,抬头看着这座城。他来过咸阳,那是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叔父项梁打进关中,一把火烧了秦王的宫殿。现在这座城又立在他面前,还是那么高,那么厚,那么难打。
“大王,怎么打?”桓楚问。
项羽看着城墙。“不急。先看看。”
韩信是第二天到的。带着两万骑兵,从临淄一路狂奔,五天跑了六百里。到了栎阳,听说项羽已经去了咸阳,他又追上来。到咸阳的时候,马都累死了好几匹。项羽正在营帐里看地图,听见外面吵吵嚷嚷,走出去一看,韩信骑在马上,浑身是土,脸都看不清了。
“你来干什么?”项羽问。
韩信跳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帮你打咸阳。”
“我自己能打。”
韩信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自己打,得打一个月。我帮你打,三天就够了。”
项羽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韩信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咸阳城的命门不是城墙,是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城北有一条渭水,水从西边来,往东边走。城里的水,全靠这条河。把河堵了,城里就没水喝。没水喝,撑不了三天。”
项羽蹲下来看着地图。“渭水在城北,章平在那里扎了营。你过不去。”
韩信笑了。“朕从东边绕。你从西边打,朕从东边绕过去。章平的人都在西边守着你,东边是空的。”
当天夜里,韩信带着两万人悄悄离开大营,往东边去了。项羽在大营里点起无数火把,让士兵们来回走动,喊杀声震天,做出要连夜攻城的架势。章平在城头上看着那些火把,手心里全是汗。“项羽要攻城了!都给我打起精神!”
一夜过去,项羽没有攻城。章平松了口气,以为项羽只是虚张声势。第二天夜里,项羽又点起火把,又喊了一夜。章平又紧张了一夜。第三天夜里,章平的兵已经疲了,靠在城墙上打瞌睡。项羽的火把还在晃,但没人理了。就在这时候,城北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章平猛地惊醒。“怎么回事?”
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将军!北边!北边河堤被掘了!”
章平的脸白了。他跑到北城墙上一看,渭水的水位正在下降。不是慢慢降,是往下掉。河堤被人掘开了一个大口子,水全往东边流走了。
“韩信!”章平咬着牙,“是韩信!”
咸阳城断水了。第一天,城里还有存水,没人慌。第二天,水缸见底了,有人开始去城外打水,被楚军的弓箭手射回来。第三天,城里的人开始渴得嗓子冒烟。士兵们嘴唇干裂,走路都晃。
“将军,没水了。弟兄们撑不住了。”守将跪在章平面前。
章平咬着牙。“撑不住也得撑。项羽在城外等着,一开门他就杀进来。”
“可是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
“我说了撑不住也得撑!”
守将不再说话,但章平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忠诚的光,是别的东西。当天夜里,章平的亲卫绑了他。不是守将干的,是他的亲弟弟章安。章安带着几十个人摸进帅帐,把章平按在床上,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章安!你干什么!”章平挣扎着喊。
章安低下头。“哥,对不住了。城里三万人,再不投降全得渴死。我不想死,弟兄们也不想死。”
天亮的时候,咸阳城门开了。章安带着章平,跪在城门口。项羽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们。章平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章安跪在前面,头都不敢抬。
“项王,末将章安,绑了反贼章平,开城投降。求项王饶了城里弟兄们的命。”
项羽看着章平。“你比你爹差远了。”
章平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项王饶命——”
“我不杀你。”项羽打断他,“但你也不能留在关中。”他转过头,看着章安,“你带他去定陶。找块地,让他种地去。”
章安愣住了。“种地?”
“对。种地。他不是想当王吗?先学会种地再说。”
项羽进城的时候,咸阳的百姓站在街道两边,没人敢说话。他们看着这个骑在黑马上的男人,看着他那身带血的铠甲,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有人小声说“项羽来了”,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项羽没有去王宫。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城。他来过这里,烧过这里的宫殿,杀过这里的王。现在他又来了,带着兵,带着刀,带着满身的血。
“传令,”他开口,“城里不许抢劫,不许杀人,不许放火。违令者,斩。”
韩信从北边绕回来的时候,项羽已经在城门口等他了。韩信骑在马上,浑身是泥,但脸上带着笑。
“三天。我说三天就三天。”
项羽看着他。“你掘了河堤,下游的庄稼全淹了。”
韩信的笑容收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项羽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进城里。韩信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项羽,你变了。”
项羽停下脚步。“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在乎庄稼。”
项羽没有回答。他想起云清璃酿的酒,想起刘盈种的麦子,想起那些逃难的人。他变了。但不是变软了。是知道有些东西比打仗重要。
“韩信,”他转过身,“你从齐地跑来帮我,想要什么?”
韩信愣了一下。“什么都不要。”
“那你来干什么?”
韩信想了想。“来看看。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当天晚上,项羽在大帐里摆酒。不是庆功,是商量下一步。地图铺在桌上,上面画着大大小小的地盘。齐地是韩信的,梁地是彭越的,淮南是英布的,燕地是臧荼的。关中是他的了。
“下一步,打谁?”桓楚问。
项羽看着地图。“彭越。”
帐里安静了一瞬。韩信放下酒杯。“彭越没反。”
“他没反,但他有兵。”项羽的手指落在梁地上,“梁地就在关中边上。他有五万人,我有三万。他现在不动,是因为我赢了章平。等我走了,他就不一定了。”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打彭越,朕不拦你。但朕不帮你。”
项羽看着他。“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