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越被押去定陶搬酒坛子的消息,传到淮南的时候,英布正在吃饭。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旁边的将领们大气都不敢出。
“彭越完了。”英布开口,声音很平静,“五万人,一夜之间就没了。”
“大王,项羽下一个就是咱们。”一个将领小心翼翼地说。
英布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淮南地处长江中游,北有淮水,南有大江,地势险要。他在这里经营了多年,从一个小小的九江王,做到拥兵三万的淮南王。
他比彭越强,也比彭越聪明。彭越只会跑,他不会。他要狠狠地打!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先下手为强,咱们先动手。”
英布的计策很简单,也够狠。他把三万精兵分成三路:一路埋伏在淮水北岸的芦苇荡里,一路埋伏在城北的山谷中,一路留在城里当诱饵。项羽从北边来,必经淮水。渡河的时候,芦苇荡里的伏兵杀出来,把他切成两段。就算他过了河,山谷里的伏兵再杀出来,前后夹击。就算他还能打,城里还有一万人等着他。
“大王,这计策能行吗?”一个将领问。
英布看着地图。“项羽再能打,也是人。是人就会累,会饿,会犯错。他刚从梁地过来,兵疲马乏,粮草不继。只要他踩进这个陷阱,就别想活着出去。”
项羽确实累。从梁地到淮南,八百里路,走了十天。两万五千人,拖着缴获的粮草和兵器,走得慢吞吞的。桓楚骑在马上,哈欠连天。
“大王,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歇一天吧。”
项羽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很长,有人拄着棍子,有人互相搀扶,有人边走边打瞌睡。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歇。到了淮水再歇。”
桓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大王不让歇的时候,歇不了。
探子是在傍晚回来的。他从前面跑回来,马都累吐了。“大王!淮水北岸有埋伏!”
项羽勒住马。“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芦苇荡里有船,至少上百条。岸上有脚印,密密麻麻的,至少上万人。”
桓楚的脸色变了。“英布要在咱们渡河的时候动手。”
项羽看着前方。淮水就在二十里外,天快黑了,再往前走就是芦苇荡。英布选了个好地方——芦苇荡里藏兵,看不见,摸不着。等他一过河,伏兵从后面杀出来,把他切成两段。
“扎营。不走了。”
当天夜里,项羽在大帐里看地图。桓楚、钟离昧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英布的埋伏摆在明面上,就是要逼他渡河。不渡河,打不到淮南。渡河,就得踩进陷阱。
“大王,要不从上游绕过去?”钟离昧指着地图,“上游五十里有座桥,从那儿过河,能绕到英布后面。”
项羽摇头。“绕过去要三天。三天,英布早跑了。”
“那怎么办?”
项羽盯着地图,手指在淮水上划过。“他让咱们从正面过,咱们就从正面过。但他埋伏他的人,我也埋伏我的人。”
他抬起头。“桓楚,你带五千人,连夜往上走。天亮之前,从桥上过河,绕到英布后面。”
桓楚愣住了。“大王,您不是说绕过去要三天吗?”
“走大路要三天。走小路,一夜就够了。”
天还没亮,桓楚就带着五千人出发了。没有火把,没有声音,走得悄无声息。项羽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黑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大帐,继续睡觉。
天亮的时候,项羽带着两万人来到淮水北岸。河面很宽,水流很急,对岸的芦苇荡里静悄悄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藏着上万把刀。
“传令,渡河。”
第一条船下水的时候,芦苇荡里没有动静。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当一半的兵都上了船,芦苇荡里忽然响起号角声。上百条船从芦苇荡里冲出来,箭矢如雨,射向河中间的楚军。
“杀——!”英布的伏兵从芦苇荡里杀出来,直扑楚军的后队。
但项羽的后队没有乱。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盾牌手排成墙,弓箭手躲在后面,一箭一箭地射回去。英布的伏兵冲到一半,就被箭雨射得抬不起头。
“冲!冲过去!”英布的将领在喊。
但他们冲不动。楚军的阵型太厚了,像一堵墙,怎么冲都冲不破。
就在这时候,英布的第二路伏兵从山谷里杀出来了。上万人,从侧翼直插楚军的腹部。前后夹击,这才是英布真正的杀招。项羽站在河中间的一条船上,看着岸上的混战,嘴角微微翘起。
“传令,撤。”
号角声响起。河中间的楚军不再往前冲,掉头往北岸撤。英布的伏兵追上来,咬住不放。追到北岸的时候,他们忽然发现不对劲——岸上的楚军不见了。
“人呢?”英布的将领愣住了。
“在你们后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英布的将领猛地回头,看见黑压压的骑兵从芦苇荡里冲出来。不是英布的兵,是楚军的骑兵。项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北岸藏了五千骑兵,等着他们追上来。
“中计了!撤!快撤!”
但撤不了了。骑兵冲进步兵阵里,像切西瓜一样,一刀一个。英布的伏兵被夹在河岸和骑兵之间,进退不得,死伤遍地。
英布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的战场。他看见自己的伏兵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看见楚军的旗帜在芦苇荡里飘扬,看见项羽骑着黑马从河中间冲上岸。
“大王,快走吧!项羽要打过来了!”将领拉着他的袖子。
英布甩开他的手。“走?往哪儿走?”
他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些还在城头上站着的士兵。城还在,人还在,他还没输。
“传令,死守。项羽能打,但他的兵累了。咱们在城里等着,等他打不动了,再出去。”
项羽来到城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万人,浑身是泥,筋疲力尽。桓楚从上游绕过来,带着五千人,站在城东。两万五千人,把一座城围得严严实实。
“大王,打不打?”桓楚问。
项羽看着那座城。“不急。先歇一夜。”
当天夜里,英布在城头上看着城外的楚军营地。营地里火把通明,人来人往,像是在准备什么。但他知道,项羽不会连夜攻城。他的兵累了,需要休息。英布也需要时间。他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方向。那边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的希望。
“大王,援军什么时候到?”一个将领问。
英布没有说话。他没有援军。彭越完了,韩信不会来,天下没有人会来救他。他只有这座城,和三万人。
“传令,天亮之后,全军出城。”
将领愣住了。“出城?大王,咱们不是要守吗?”
“守不住。”英布转过身,“项羽能打,但他的人累了。咱们三万对两万五,不是没有机会。与其在城里等死,不如出去拼一把。”
天还没亮,英布就带着人出城了。三万人,列成三个方阵,黑压压地站在城外。项羽从营帐里走出来,看见英布已经在等他了。他笑了。
“英布,你比彭越强。至少你敢出来。”
英布骑在马上,看着项羽。“项羽,你打了这么多仗,不累吗?”
项羽愣了一下。“累。但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停下来,别人就会来打你。”
英布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今天就停下来吧。”
他举起刀。“杀——!”
三万人冲过来,像潮水一样。项羽的两万五千人迎上去,两股洪流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项羽冲在最前面,长槊横扫,第一个敌人倒下,第二个,第三个。他像一台绞肉机,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但英布的兵不怕死,他们知道,身后就是城,城里有他们的家。
打了半天,谁也没占到便宜。楚军人少,但能打。淮南军人多,但不敢拼命。英布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战场,手在抖。
“大王,撤吧!打不下去了!”将领冲过来喊。
英布咬着牙。“不能撤。一撤就全完了。”
就在这时候,城里面忽然传来喊杀声。英布猛地回头,看见城头上火把通明,有人在厮杀。
“怎么回事?”
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大王!城里!城里有人造反了!”
英布的脸白了。他想起一个人——他的副将,叫陈武。昨天晚上,他让陈武守城。陈武答应了。现在陈武在城头上,举着楚军的旗。
“陈武!你这个叛徒!”英布吼出来。
城头上,陈武没有回答。他站在火光中,看着城下的英布,脸上没有表情。
城破了。英布的三万人,前后受敌,溃不成军。英布带着几百个亲卫,往南边跑。跑到江边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江面上有船,是陈武事先准备好的。
“大王,快上船!”亲卫把他推上船。
英布站在船头,看着北边的方向。那边,他的城,他的兵,他的地盘,全没了。
“项羽——”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项羽没有追。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英布逃跑的方向。桓楚走上来。
“大王,追不追?”
项羽摇头。“不追了。过了江就是别人的地盘,追上去也抓不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城。城里,陈武跪在路边,等着他。
“项王,末将陈武,献城投降。”
项羽低头看着他。“你背叛了英布,就不怕我杀你?”
陈武抬起头。“末将不怕。末将知道,项王要的是天下,不是人命。”
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