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布逃过长江的那天夜里,江面上起了大雾。
他站在船尾,看着北岸渐渐消失的火光,手攥着船舷,指节发白。
三万大军,一夜之间没了。他英布从一个小小的九江王,做到拥兵三万的淮南王,二十年的基业,被项羽三天就打垮了。亲卫递过来一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吐了。“该死的项羽……”他咬着牙,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江南的岸上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儒袍,摇着扇子,笑眯眯的。英布认识他——这是他在江南的旧部,叫蒯安,是蒯彻的弟弟。
“大王,您来了。”蒯安行了个礼,“草民等您很久了。”
英布跳下船,看着他。“你哥在韩信那儿,你在我这儿。你们蒯家倒是会两边下注。”
蒯安笑了。“大王说笑了。草民就是个小人物,哪边下注都轮不到草民。草民就是来给大王送个信。”
“什么信?”
蒯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递过去。“江南四郡的郡守,都愿意跟着大王干。项羽再能打,过了江也是旱鸭子。只要大王在江南站稳脚跟,联络各地诸侯,反攻江北不是没有机会。”
英布接过帛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江南四郡,衡山、庐江、豫章、长沙。这些地方以前都是他的地盘,刘邦把他调到江北当淮南王之后,这些地方就交给了别人管。现在那些人还认他。
“他们有什么条件?”
蒯安扇着扇子。“没有条件。只要大王打回去,他们就把郡守的位置交出来。”
英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们不是认我,是怕项羽。项羽过了江,他们的位置也坐不稳。”
蒯安也笑了。“大王英明。但不管怎样,有人总比没人强。”
项羽没有急着渡江。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淮南的地盘重新梳理了一遍。降兵收编,粮草清点,城池加固。陈武被他留在了寿春,当了个守将。陈武跪在地上谢恩,头都不敢抬。
“项王,末将一定肝脑涂地——”
“别肝脑涂地了。”项羽打断他,“把城守好就行。英布要是打回来,你得撑到我赶到。”
陈武磕头如捣蒜。“是!末将一定撑住!”
三天后,项羽带着两万人到了江边。江面很宽,对岸什么都看不见。桓楚站在他旁边,看着滔滔江水,咽了口唾沫。
“大王,咱们没有船。”
项羽看着他。“英布是怎么过江的?”
“英布……英布有船。”
“他的船呢?”
桓楚愣了一下。“跑了。过江之后就跑了。”
项羽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将领们。“谁能弄到船?”
没人说话。钟离昧站出来了。“大王,末将认识一个船老大,就在这附近。他以前跟着末将打过仗,后来伤了腿,回家打鱼了。他应该有船。”
“去找他。告诉他,我要过江。船不够,就借。借不到,就买。买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钟离昧懂了。
船老大姓周,叫周大江。他瘸了一条腿,走路一拐一拐的,但手上有劲儿,一网撒下去能罩住半条江。钟离昧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补网。
“老周。”钟离昧站在岸边喊。
周大江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钟将军?您怎么来了?”
钟离昧走过去,蹲下来。“项王要过江,没船。你有多少?”
周大江愣了一下。“项王?那个杀神项羽?”
钟离昧瞪了他一眼。“说话注意点。”
周大江赶紧闭嘴,想了想。“草民有两条船。一条大的,能装五十人。一条小的,能装二十人。”
“不够。”
“草民认识几个同行,加起来能有二十条船。”
“还是不够。”
周大江挠了挠头。“钟将军,您要多少?”
钟离昧站起来。“两万人。”
周大江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两天后,江边集结了上百条船。有渔船,有货船,有渡船,还有几条破破烂烂的舢板。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群丑小鸭。项羽站在最大的那条船上,看着这些船,沉默了很久。
“就这些?”
钟离昧低下头。“大王,就这些了。江南的船都被英布收走了,剩下的都是老百姓的。”
项羽点头。“够了。传令,渡江。”
英布在江南岸等着他。三万五千人,沿江列阵,黑压压一片。蒯安站在他旁边,扇子也不摇了,脸色凝重。
“大王,项羽真的要过江了。”
英布看着江面。江面上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桨声。很多桨,划破水面,像无数条鱼在游。
“传令,弓箭手准备。船一靠岸,就放箭。”
项羽的船队靠近南岸的时候,箭矢如雨,从岸上飞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几条船被射成了刺猬,船上的士兵跳进水里,往岸上游。后面的船继续往前冲,顶着箭雨,不回头。
项羽站在第一条船上,长槊拨开飞来的箭,眼睛盯着岸上的英布旗。船底碰到沙子的那一刻,他第一个跳下去。水没到腰,他趟着水往岸上冲。身后,士兵们跟着他,像一群下山的猛虎。
“杀——!”
英布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撤,就被冲到了面前。项羽一刀砍翻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浑身湿透,但动作一点不慢。身后的士兵涌上岸,把英布的前阵冲得七零八落。
英布站在高处,看着那个杀神从水里冲上来,手在抖。“放箭!快放箭!”
箭矢飞过去,但挡不住。项羽已经杀进了人堆里,箭射不进去,刀砍不动。他的人跟着他,像一把尖刀,直插英布的中军。
“大王,撤吧!挡不住了!”蒯安拉着英布的袖子。
英布甩开他。“不撤!朕不撤!”
“大王,留得青山在——”
“朕没有青山了!”英布吼出来,“江北没了,淮南没了,朕就只有江南这一块地。再撤,朕就什么都没了!”
但项羽不给他机会。两万人全部上岸,排成方阵,一步一步往前推。英布的人挡不住,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城门口的时候,英布忽然勒住马。
“进城!关门!”
城门关上了。英布带着剩下的两万多人缩进了城里。项羽站在城外,看着那座城。城不大,墙不高,但里面有两万多人。
“大王,打不打?”桓楚问。
项羽看着城头。“不急。围起来。看他能撑多久。”
英布在城头上站了一夜。他看着城外的楚军营地,看着那些火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他没有睡,也不敢睡。蒯安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蒯安。”英布忽然开口。
“在。”
“你说,朕还能撑多久?”
蒯安沉默了一会儿。“撑到粮尽。”
“粮尽呢?”
“粮尽,城破。”
英布苦笑。“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蒯安低下头。“大王,草民不会说谎。”
英布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你哥实在。你哥在韩信那儿,净说好听的。你在我这儿,净说不好听的。”
蒯安没有说话。英布转过身,看着城外的火光。“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朕亲自出战。赢了,咱们这一亩三分地还是朕的。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