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布在城头上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看见城外的楚军正在列阵。两万人,排成三个方阵,黑压压一片。
最前面是盾牌手,后面是弓箭手,两侧是骑兵。
项羽骑在黑马上,站在阵前,长槊指天,一动不动。
“大王,咱们怎么办?”一个将领问。
英布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下城墙,翻身上马。三军列阵,城门大开。
“将士们,”英布拔出刀,“项羽打过来了。朕不跑。朕跟你们一起,死也死在这儿。”
没人说话。三万多人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王。有人握紧了刀,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看了一眼身后的城。英布举起刀。“杀——!”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英布的人知道没退路了,拼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刀砍进骨头的声音,惨叫的声音,喊杀的声音混成一片。项羽冲在最前面,长槊横扫,第一个英布将领被捅穿。第二个被扫下马。第三个连人带马被撞飞出去。但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不是被打散了,是被英布的人拼死拖住了。
“大王!人太多了!”桓楚冲过来喊。
项羽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抬头看着前方。前方,英布的帅旗在飘。很近,又很远。
“跟着我。”
英布看见了项羽。那个人从人堆里杀出来,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的长槊已经断了一截,但他还握着。眼睛是红的,像要吃人。英布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有跑。
“项羽!”他喊了一声。
项羽抬起头,看见英布站在帅旗下。两个人隔着人墙对视。
“你今天杀不了我!”英布喊。
项羽笑了。“试试。”
项羽冲进英布的中军。长槊断了,换刀。刀砍钝了,捡起地上的刀。刀又钝了,用拳头。一拳砸在英布亲卫的脸上,那人飞出去,砸倒了好几个。英布的人围上来,几十个,把项羽围在中间。他没有停,一拳一个,一脚一个,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狼。
“拦住他!快拦住他!”英布在喊。
但他的声音在抖。他看见项羽离他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项羽一把抓住英布的马缰,马惊了,前蹄扬起,英布从马上摔下来。他爬起来,手里还握着刀。项羽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一个头,浑身是血,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英布。”项羽叫了一声。
英布咬着牙。“来啊!”
他举刀砍过去。项羽没有躲。刀砍在他的肩膀上,砍进了肉里。他没有动。他伸出手,抓住英布的刀,用力一拧。刀断了。英布握着半截断刀,愣在那里。项羽一拳砸在他脸上,英布飞出去,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英布被押上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脸上全是血。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项羽。项羽的肩膀上还在流血,军医在旁边想给他包扎,被他推开了。
“英布,”项羽开口,“你服了?”
英布笑了。“服了。但不是服你。是服命。”
项羽看着他。“命?”
“对。命。朕这辈子,跟过项梁,跟过刘邦,跟过你。每一次都选错了。不是朕不会选,是朕的命不好。”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命,是你自己选的。”
英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是朕自己选的。”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血,“项羽,给朕一个痛快。”
项羽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
桓楚愣住了。“大王,他不杀?”
“杀。”项羽头也不回,“但不是现在。让他看着,看着他的城,他的兵,他的地盘,全变成我的。”
当天晚上,英布被关在城里的一个地牢里。地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他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英布睁开眼,是蒯安。
“你来干什么?”
蒯安蹲下来,看着他。“大王,项羽说了,明天一早,在城门口杀您。”
英布笑了。
蒯安低下头。“大王,草民对不起您。”
英布看着他。“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劝过我,我不听。你帮过我,我不领情。你对得起我。”
蒯安的眼泪流下来了。英布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蒯安擦了擦眼睛。“大王,您有什么话要带给别人吗?”
英布想了想。“没有。朕这辈子,没有对得起的人,也没有对不起的人。”他闭上眼睛,“走吧。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天亮的时候,英布被押到城门口。城门口站满了人——楚军的士兵,城里的百姓,还有英布以前的部下。项羽骑在马上,看着英布被押上来。
“英布,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英布抬起头,看着项羽。“项羽,你赢了。但你能赢多久?一年?十年?你杀了朕,还有别人。你杀了别人,还有更多的人。你杀得完吗?”
项羽看着他。“杀不完。但杀到没人敢来,就够了。”
英布笑了。“那你就杀吧。”
项羽举起长槊。“行刑。”
刀光一闪。英布的人头落地。城门口一片死寂。项羽骑着马,从英布的尸体旁边走过,没有看一眼。
当天晚上,项羽在大帐里看地图。江南四郡,衡山、庐江、豫章、长沙,都派人来了。降表堆了满满一桌,项羽一份一份地看,看一份扔一份。
“大王,”桓楚走进来,“英布的尸体怎么处置?”
“埋了。找个好地方,立个碑。写上‘淮南王英布之墓’。”
桓楚愣了一下。“大王,他是反贼——”
“他打过仗,杀过人,当过王。给他留个碑,不丢人。”
桓楚点头,转身出去了。项羽继续看地图。江南拿下了,淮南拿下了,梁地拿下了。天下还剩谁?燕地臧荼,齐地韩信,还有几个小诸侯。臧荼最远,也最弱。韩信最强,也最麻烦。
“来人。”
一个亲卫走进来。
“写信给韩信。告诉他,英布死了。问问他,齐地还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