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地的山叫芒砀山，山不高，但很密。树多、洞多、路多，人钻进去就像泥牛入海，找不着了。
项羽带着五千人赶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像是有人在学。
“大王，流寇就藏在里面。”司马欣指着山里，“末将派人进去搜过三次，每次都找不着。他们对地形太熟了，咱们的人一进去就迷路。”
项羽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山林。“多少人？”
“不到五百。但个个都是老兵，彭越手下的精锐。彭越去搬酒坛子之后，他们不肯降，跑到山里当了土匪。专抢运粮队，杀了不少人。”
桓楚在旁边插嘴。“不到五百人，咱们五千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司马欣摇头。“桓将军，不是人多就能打赢的。山里面路窄，人多了展不开。他们藏在暗处，咱们在明处。进去多少，死多少。”
项羽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扎营。不急着打。”
当天夜里，项羽在大帐里看地图。司马欣画的那张，标注了山里的大小路口、山洞、水源。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
“水源有几个？”项羽问。
司马欣指着地图上的几个蓝点。“三个。一个在山顶，两个在山腰。他们的人多，光靠山顶的水不够，必须下山取水。”
项羽的手指落在山腰的两个蓝点上。“把这两个堵了。”
司马欣愣了一下。“堵了？怎么堵？”
“填土。扔石头。倒屎倒尿。让他们喝不下去。”
帐里安静了一瞬。桓楚咽了口唾沫。“大王，这招够狠的。”
项羽看着他。“他们抢我的粮，杀我的人。我狠一点，怎么了？”
第二天一早，项羽派了两千人上山。不是去剿匪，是去堵水源。两千人扛着铁锹、锄头、木桶，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走。山里的流寇躲在暗处看着，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等他们看见楚军往水潭里倒土、扔石头、倒粪水的时候，脸都绿了。
“他们在干什么？”流寇头子躲在树丛后面，眼睛瞪得溜圆。
“头儿，他们在堵咱们的水源！”
流寇头子咬了咬牙。“冲出去！不能让他们把水堵了！”
流寇从暗处冲出来的时候，项羽的兵没有慌。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盾牌手排成墙，弓箭手躲在后面，一箭一箭地射回去。流寇冲了三次，死了几十个人，退了回去。
“大王，他们缩回去了。”桓楚跑过来。
项羽点头。“继续堵。把两个水潭全填了。”
水源被堵的第三天，山里的流寇开始撑不住了。没水喝，嗓子冒烟，嘴唇干裂。有人开始喝树叶上的露水，有人挖草根嚼，有人偷偷跑下山找水，被楚军的哨兵抓了个正着。流寇头子蹲在山洞里，手里攥着一把刀，眼睛通红。
“头儿，弟兄们撑不住了。没水喝，连刀都握不稳。”
流寇头子咬着牙。“撑不住也得撑。出去就是死。”
“可是——”
“可是什么？项羽在外面等着，一出去就中了他的埋伏。”
“那咱们就死在这儿？”
流寇头子没有说话。他看着洞外的那片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但他知道，就算下雨了，也撑不了多久。项羽不会让他们等到下雨。
第四天，项羽派人上山喊话。喊话的是个老兵，嗓门大，站在山脚下，对着山里喊。
“山上的弟兄们！项王说了，投降不杀！出来的人，有饭吃，有水喝！不出来的，渴死在里面！”
山里没有回应。老兵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
“大王，他们不肯出来。”桓楚说。
项羽看着那片山。“那就继续等。”
第五天，山里的流寇开始往外跑了。不是投降，是逃。几个人趁夜摸下山，被楚军的哨兵抓住。捆了送到项羽面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我们不想跟您作对，是头儿逼我们干的！”
项羽低头看着他们。“你们头儿在哪儿？”
“在山顶的洞里。他不肯出来，说要死在里面。”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带我去。”
流寇头子叫陈横，是彭越手下的一个偏将。他坐在山洞里，手里握着刀，面前放着一壶水。最后一壶了，他舍不得喝。听见洞口有脚步声，他抬起头。项羽站在洞口，弯腰走进来。洞很矮，他只能低着头。
“陈横。”项羽叫了一声。
陈横站起来，握紧刀。“项羽，你来杀我的？”
项羽看着他。“你杀了多少人？”
陈横想了想。“不知道。抢了十几回粮，杀了几十个押粮的兵。”
“为什么？”
“为什么？彭越被您抓去搬酒坛子，弟兄们散了。没饭吃，没地种，只能抢。”
项羽看着他。“没地种？梁地的地空着，你们为什么不种？”
陈横愣了一下。“种地？我们是兵，不是农民。”
“兵不打仗了，就是农民。”
陈横说不出话了。项羽伸出手。“刀给我。”
陈横握着刀，手在抖。他看着项羽，又看着手里的刀。然后他把刀扔在地上。“我降了。”
项羽弯腰捡起刀。“起来。带你的人下山。有饭吃，有水喝。但不许再抢。”
五百个流寇，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像一群鬼。瘦得皮包骨，嘴唇干裂，眼睛通红。他们跪在项羽面前，头都不敢抬。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项羽看着他们。“我不杀你们。但你们也不能留在梁地。”
他转过身。“司马欣。”
“在。”
“带他们去燕地。那边缺人，让他们去修城墙。”
当天晚上，项羽在大帐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燕地的守将，告诉他流寇已平，粮道通了。一封给云清璃，告诉她过几天就回定陶。写完，他放下笔，看着地图。梁地的事完了。燕地还在，北边还有匈奴，东边还有韩信。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外面，月亮很亮。他想起云清璃酿的酒，想起定陶的酒坊，想起那些搬酒坛子的老兵。
“大王，”桓楚走上来，“明天回定陶？”
项羽点头。“回。歇几天。然后去齐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