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果营换马的第三天,出了事。一个老兵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不是骑术不行,是马太烈。那匹枣红马是马群里最壮的一匹,性子也最烈,从不让生人靠近。老兵不信邪,非要骑它,刚翻身上去,马就蹶了蹄子,把人甩出去三丈远。
桓楚赶到马场的时候,老兵已经被抬走了。地上还有一摊血,马在旁边打着响鼻,像是没事一样。
“这畜生!”桓楚拔刀就要砍。
“住手。”项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桓楚回头,看见项羽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卫。他走到那匹马面前,马瞪着眼睛看着他,鼻孔喷着热气,蹄子在地上刨。
“大王,这马伤了人,留不得。”
项羽没有理他。他伸出手,慢慢靠近马脖子。马躲了一下,但没有跑。他的手落在马脖子上,轻轻拍了拍。马打了个响鼻,不动了。
“它不伤人。是人不该骑它。”
桓楚愣住了。“大王,这马是骑兵的坐骑,不骑它养着干什么?”
项羽翻身上马。马猛地一蹿,前蹄扬起,像要把他甩下去。项羽双腿夹紧马腹,一只手抓住马鬃,另一只手按在马脖子上。马嘶鸣着,又跳又踢,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项羽像长在马背上一样,一动不动。马跑了起来,越跑越快,像一支箭,在马场里横冲直撞。项羽俯下身子,贴在马背上,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跑了一圈,两圈,三圈——马的步子慢下来了,不再挣扎,不再乱跳,老老实实地跑着。
项羽勒住马,翻身下来。马喘着粗气,浑身是汗,但不再瞪眼睛了。它低下头,用鼻子蹭项羽的手。
“这马认主了。”旁边的老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项羽拍拍马脖子。“从今天起,这马归我了。”
消息传得比马跑得还快。不到半天,整个定陶都知道了——项王驯服了一匹烈马,那马谁都不认,就认他。有人说那马是匈奴单于的坐骑,被冒顿特意送来的。有人说那马是草原上的野马王,谁也降不住,只有项羽能骑。说什么的都有,但最后都汇成一句话——项羽不是人,是神。
桓楚把那匹伤人的马牵走了,关在单独的圈里,不许人靠近。
“大王,这马您要骑?”
项羽正在洗手上的泥。“骑。这么好的马,不骑浪费了。”
“可它伤人——”
“它伤的是骑不了它的人。”项羽擦干手,“能骑它的人,它不伤。”
摔断腿的老兵叫赵大壮,跟了项羽八年,从江东打到江北,从江北打到燕地,身上伤疤比衣服还多。他躺在军帐里,腿上打着夹板,疼得龇牙咧嘴。项羽走进来的时候,他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项羽按住他。
赵大壮躺回去,咧嘴笑。“大王,末将给您丢人了。”
项羽看着他。“丢什么人?能从马上摔下来,说明你还敢骑。不敢骑的人,摔不下来。”
赵大壮的眼眶红了。“大王,末将那马——”
“那马我骑了。”项羽说,“烈。但不坏。等你腿好了,我教你骑。”
赵大壮愣住。“大王教我骑?”
“对。教你骑那匹马。”
赵大壮的眼泪流下来了。
韩信是在三天后听到这个消息的。他正在临淄的王宫里看地图,曹参走进来,脸色古怪。
“大王,项羽驯了一匹烈马。”
韩信抬起头。“烈马?”
“匈奴人送的,谁都不认,就认项羽。项羽骑着它在马场里跑了一圈,那马就服了。”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他倒是会驯马。”
曹参犹豫了一下。“大王,咱们的马——”
“咱们的马怎么了?”
“咱们的马瘦,跑不动。将士们骑上去,马就喘。别说打仗了,跑都跑不动。”
韩信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临淄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商人,有百姓,有士兵。他的兵,骑着瘦马,扛着刀枪,在街上巡逻。马瘦,刀钝,人累。他拿什么跟项羽打?
“传令下去,马场里的马,全放出来。每天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曹参愣住了。“大王,那些马瘦,再跑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活着跑不动的马,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项羽不知道韩信在临淄干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有一匹好马。那匹枣红马被他取了个名字,叫“追风”。追风跑得快,跑得稳,跑起来像飞一样。项羽每天骑着它,在马场里跑一圈,再去校场看士兵操练,再去城墙上巡视,再去酒坊喝一碗酒。日子过得像马场的草一样,一天一天地长,一天一天地绿。
“大王,”桓楚走上来,“韩信那边又增兵了。济水边上,又多了两万人。”
项羽勒住马,看着东边的方向。“他等不及了。”
“那咱们怎么办?”
项羽拍了拍追风的脖子。“等。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