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谢兴言白了他一眼:“再说这胡子我留了十年,换你留了十年的胡子一夜间被人剃光,你甘心?”
谢季柏道:“十年前我还没胡子。”
“……”
谢季柏无事可干,又看他粘了一阵胡子,忽然问他:“你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陛下贬出京的?”
谢兴言头也不抬,“你问这作甚,都是陈年旧事了。”
“好奇。”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老皇帝自己小心眼,没度量。”
谢季柏不信:“你别打马虎眼,到底是什么事?”
谢兴言扰扰头,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我认人都是根据对方外形特征的。比如阿朝会拿把扇子,元承弼背后有把大刀,像你这种外表没什么特点,声音又冻人刺耳的,就不太好认了……”
谢季柏冷着脸打断他:“说重点!”
谢兴言马上道:“那天,老皇帝不知道那根筋不对劲,偏偏没穿龙袍,而是穿了常服。”
“然后?”
“我就管他叫了声瑞公公。”
“……”
谢兴言想起这事还觉得忿忿不平:“你说,他是不是特别小心眼?为这么点小事,他就把我贬出京城!”
谢季柏沉默片刻道:“我觉得,陛下只是把你贬出京城,真是太便宜你了。”
“……”
定海是个穷县,烟花是奢侈物,在这里是买不到的,只有爆竹。三十晚吃过年夜饭,大家围在一起守岁,吃茶点果脯,掷骰子赌戏,直到初一早上。因为整晚都有旁人在,谢季柏便拉不下脸来去找杜月儿和好。
谢家人在定海这里并没有亲戚朋友,故而不需要出门拜年。倒是谢兴言因为是当地父母官,所以从初一开始,陆续有些小吏,乡绅,富户前来拜年。往年谢兴言这个父母官是被定海县百姓遗忘的存在,然而今年谢季柏的一系列举措,又让当地百姓记起这里其实还有个县令。
谢兴言平日就是个不管事的,也不耐烦见这些人,统统交给谢季柏去处理,被这么一耽搁,谢季柏又找不到机会去和杜月儿和好。
去年过年,杜月儿不知所踪,他重病在床。今年过年,杜月儿又和他置气冷战。
谢季柏推开房门,凛冽的冷风趁机钻进他的衣袖领口,卷走肌肤上的几丝热气,带来刺骨的寒冷。冬日的晨光并不暖人,似乎还含着丝丝缕缕的寒气,日光下他的眸色淡如琉璃,脸上的肌肤苍白得几近透明。
户外寒冷,他有些受不住,正准备回房,流光匆匆赶来:“少爷!海边发现一具尸体,看模样,像是尤二!”
尤二?谢季柏微愣,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个人是含蕊的二叔,杜月儿这段时间一直在找的人。
海边:
含蕊抖着手揭开白布,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太可怕了……
尸体被海水浸泡变得发白肿大,尤二的衣服破烂,身上有多处伤痕,全身没有一块好肉,明显死前受过虐打。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种死法实在太过残酷。
经过仵作验尸,尤二是被人用重物敲击头部,死后再抛尸下海的。
根据定海当地居民回忆,尤二是五年前来到定海的,来到当地后,就一直以放贷为生。按理说,他一个外乡人居然敢在民风彪悍的定海县横行无忌,当真令人奇怪的紧,然而他确确实实在定海这里放贷多年,无他,只因尤二和当地的海盗头目赖大相熟。
定海当地百姓,几乎人人家里都有那么一两个亲戚和海盗有关。
这里靠海,却远离航道,平日里并没有商船经过,也没出什么特产,是以一直较沿海其他地区来得穷。俗话说饥寒起盗心,这里的人穷,光靠打渔种地能有什么嚼头?这世上还有比抢劫更快速的发家致富手段吗?于是当地的青壮年,有不少人成为海盗。
赖大就是这群海盗的头目。他们并不住在定海县,而是在距离定海十几海里处的一个小岛上,占岛为王,岛上大概有三四百的海盗。到了航运旺季,就开船出海,远离这片海域,到其他地方抢劫过往船只。基本上每年做那么几趟,得的钱就够一家老小一年的用度。
赖大一直是定海当地小孩的偶像,不少男孩的心愿就是长大后加入赖大的海盗队,当海盗。无怪人说龙生龙,凤生凤,定海这里的传统就是当海盗。
因为这些海盗大多不伤人命,而朝廷用兵主要在西北那一块,对沿海这片不怎么重视,加上这里民匪一家亲,一旦派兵前来,马上就有人去通风报信,最后往往是扑个空,剿匪难度太。十几年前还曾对这里剿过几次匪,后来东部沿海那一带出了倭寇杀烧抢掠,涯州省仅有的一些兵力都派去对付倭寇了,定海这里就再也没有管过。
尤二和赖大相熟,杜月儿前一段时间在定海县内一直找不到他,现在想来,他应该是在赖大的岛上。如今尤二的死,说不定就和赖大有关。
“老爷,反正这尤二也不是什么好鸟,死了就死吧,咱们犯不着和那赖大起冲突,他的岛上可是有三四百号人呢!”一个衙役走到谢兴言身边说道。
谢兴言马上转身对谢季柏说道:“听到没有?人家可是有三四百人,你不会想凭这十几个衙役就到岛上抓人吧?”
谢季柏冷笑:“我又不是定海县令,替死者昭雪这种事还轮不到我来操心。”
他会替谢兴言接管定海县,也是看这里实在乱得不像话,才稍加整顿。毕竟谢家还是想将谢兴言调回京述职,吏治太混乱,将来官员考核那关也不好过,虽然到时候谁都知道谢兴言是关系户,可也得做做表面功夫。
自古百姓都怕官府,征收点税还在当地百姓接受范围,何况他们来了以后,小偷和外来的强盗也确实少了很多,所以当地百姓对谢季柏一行人还是很有好感。只要谢季柏不触动他们的根本利益,大家便可以这么相安无事的一直过下去,哪怕谢季柏要和他们分赃,他们也会很乐意。
尤二在定海这里朋友没几个,就算有也是酒肉之交,仇人倒是不少,是以他的死,拍手称快的居多,更别提会有谁去替他伸冤。
谢兴言见没什么事了,也不想再留在这里吹海风,便带人抬了尸体率先回县衙。
杜月儿也正准备走,却被谢季柏一把拉住:“那天的事算我错了,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杜月儿翘起嘴:“你是少爷,我是奴婢,我哪敢生气。”
谢季柏道:“还说没生气。我何曾拿你当过奴婢?今晚搬回来睡吧。”
杜月儿拒绝:“奴婢不敢。”
谢季柏皱眉:“你有什么不敢的。顶嘴,搞破坏,你什么事没做过,这世上还有你不敢做的事吗?”
杜月儿抬头:“少爷这是在指责我了?”
谢季柏立刻道:“不是。我是在夸奖你。”
杜月儿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谢季柏亦步亦趋跟着后面:“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回来?我都认错了,你外祖父教你念了那么多书,难道就没教你得到人处且饶人吗?”
杜月儿毫不犹豫回绝道:“我外祖父只教我做人不能随便将就。”
谢季柏微恼:“难道你跟着我就是随便将就?”
杜月儿道:“这话你要是听得不顺耳,你也可以反过来想,是你在随便将就我!”
谢季柏深吸一口气道:“我不将就你,你也不用将就我,我们就不能好好相处平等相待吗?”
杜月儿仍是不软不硬回了一句:“奴婢不敢。”
谢季柏头疼:“你看你怎么又把话扯回来了?我特许你敢行了吧?”
“奴婢受不起。”
谢季柏抓狂:“怎么就受不起了?”
杜月儿微微一服身:“外祖父教月儿:无功不受禄,无德不受宠。月儿何德何能得少爷如此厚爱,实是受之有愧。”
谢季柏无语望天,只觉得和女人吵架是这世上最没头绪的事,这都什么跟什么嘛!看着杜月儿再次飘然远去的背影,谢季柏含恨咬衣角:他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一个人睡的日子!!!
新年很快过去,转眼到了春耕时分,谢季柏硬是逼着谢兴言到乡间巡视,督促春耕以及按照农书宣传推广农业技术。
日子不咸不淡又过了两个月,杜月儿虽然还没同谢季柏和好,但也不像原先那样冷战,至少会同他说说话,只还是不肯搬回去跟他住。于是才开荤没多久的谢季柏又过上了茹素的日子,虚火上升,心情不好的情况下频频折磨谢兴言。
五月春末传来消息,涯州东部又陆续有倭寇出现。半个月后,谢季柏收到急报,定海周边的渔村香潭村遭到倭寇血洗,全村男女老幼128口,无一生还。
作者有话要说:朋友的文:
我好像又卡文了。。。这周榜单还有一万二啊,想死了。。 阅读该文章的读者通常还喜欢以下文章
倭寇
“慧云啊,灶上的药好了!”
“哎。知道了。”
钟慧云放下手中的渔网,到厨房中将灶上的火熄灭。舀了擦桌布包住黑砂锅的柄部,将浓黑的药汁倒入碗中。今天这副药吃完,又该买新的了。钟慧云随手将黑砂锅放在灶上,端起药碗。她转头看了一眼屋外灰蒙蒙的天,似乎要下雨了,也不知那南诏人今天还会不会来……算了,他不来,她就自己跑一趟县城。
撩开用破布拼成的布帘,走进里屋。低矮破旧的屋棚内躺着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妪,头发已全白,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钟慧云走过去将她扶起,喂她喝药。老妪喝完药,低喘了几声,才道:“今天这药是最后一副了吧?”
“是。”钟慧云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桌上,扶老妪躺下。“一会那姓元的来,我让他再去县里买。”
老妪道:“小元是个好孩子,你别老是姓元的姓元的叫。我最近好了许多,这药就断了吧,别浪费钱了。”
钟慧云不同意:“那怎么行。断了药,病情又反复怎么办?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这还有。”
老妪羞赧:“老用你的钱,你让老婆子我怎么过意的去……”
“你和海生救了我,难道我还不值这点钱吗?”
老妪也不再矫情,问道:“海生呢?又出去野了吧?”
钟慧云抿唇一笑:“男孩子么,难免调皮些。”
“这孩子,就知道玩,也不蘀你做些事……”
老妪躺在床上,同她絮絮叨叨闲话片刻,待到药效发作,又昏昏沉沉睡着。钟慧云端起药碗,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她走到屋外,继续修补渔网。原本细腻白皙的双手,因为这两个月的操劳变得有些粗糙,手上布满一道道浅浅的,被渔网划出的伤口。她忽然想起那个她曾经极讨厌的女孩,对她说的那句话: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钟小姐你真觉得自己就比别人高贵吗?
那时候的她,绝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这样生活。
爹要把她嫁给都指挥使赵樊。赵樊是什么人,金汤府谁能不知谁能不晓,爹做这种安排,就是彻底放弃了她,不再管她的生死。她向来烈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以在出嫁前打晕看守的嬷嬷,偷偷逃跑。
钟慧云从来没在外面独自生活过,虽然有带上钱,但一个弱女子孤身行走在外,又长得美貌,难免有宵小之徒不怀好意,一路上没少吃亏遇险。幸而她脑子还机灵,加上比一般女子更加心狠手狠,以极惨烈的方式两败俱伤,最后负伤逃走。
逃到这个小渔村时,她体力消耗过大,再加上受伤,昏迷了三天三夜,是这家善良的老婆婆和孙子救了她。
自小锦衣玉食的她,从来不知道还有人是这样生活的。
住得是低矮漏风的棚屋,吃的是稀粥糠菜死鱼烂虾(好的鱼虾要舀去卖),身上的衣服终年都飘着一股难闻的鱼腥味。可即便这样,他们也依然开心地活着,积极向上的,生机勃勃的活着。
不需要勾心斗角,不需要对讨厌的人笑脸相迎逢场作戏。即便邻里有摩擦矛盾,大家拉下脸来吵一顿,或是放开手脚打一架,几日过去,谁家有困难,依然上前帮忙不计前嫌。
因为在这里,生活是很艰难的事,如果只凭着一家一户,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无法生存下去,大家必须互相帮助,才能一起度过难关。是以这个小渔村的人,就算平时小摩擦不断,却仍然十分团结,没有隔夜仇。
她换下绫罗绸缎,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穿上布裙戴上荆钗,做饭,织补渔网,为一日三餐辛勤忙碌,忙到她都没空想起曾经那些仇怨,那些曾经她以为比天大,不死不休的事,在如今的生活面前,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有人嘲笑她笨手笨脚,这算什么大事,她忙着煮饭没空搭理。
有人来她家顺东西占便宜,几头死鱼死虾罢了,舀了就舀了,下次她再找机会顺回来。
有人来欺负她家海生,哎,这可不能算了,她还是那个护短的钟慧云,抡起大扫把打回去,顺便再把那些臭小子骂一顿,告诉他们,海生是我罩着的!
后来,她偶然遇见东游西荡到这里的元承弼,才知道,原来谢季朝他们也来到定海这里。离她所住的香潭村,只有二十里路。
元承弼问她要不要去投靠她表哥谢季朝,钟慧云摇头拒绝了。海生和婆婆还需要她照顾,特别是婆婆年纪大了,得了病下不了床,她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他们祖孙。
她请求元承弼,不要告诉谢季朝她在香潭村。她在这里生活的很好,无需让谢季朝担心。是的,她喜欢这里,这个叫香潭的小村子。
钟慧云忙着修补渔网,一只草编的蝈蝈被递到她跟前,钟慧云抬头,元承弼站在她身前爽朗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钟慧云看了他手中的草蝈蝈一眼:“小孩子玩意。”
元承弼道:“给,海生。”
钟慧云听了顿觉不爽,但又说不出哪里不爽,接过草蝈蝈放到屋里去,过了一会走出来,舀了半两银子交到元承弼手中:“还是上次那药,你帮我再买五副回来。”
元承弼点头收下银子。钟慧云还是有些不放心,问他:“药方你带着吗?”
“带了!”元承弼拍拍胸口保证道:“药方,没了,也不怕。我,记得。”
钟慧云一听乐了,笑道:“你还记得药方,字认全了吗?”
元承弼不满她的嘲笑,赌气道:“你不信,我背。”
钟慧云道:“那你背给我听听。”
元承弼背道:“野合,干/操,完精,当归……”
“停!你别背了!”钟慧云拍拍元承弼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记得,一定不能把药方弄丢,弄丢就回来找我重写一份。还有,你的杀伤力太强,平日能不说话就别说话,懂么?”
望着元承弼远去的背影,钟慧云想起他当初把“写七遍”念成“泄七遍”,害她声名扫地的事。如今“夜合”变“野合”,“甘草”变“干/操”,“黄精”变“完精”,幸好方才身边没人,不然她真的要被人拖去浸猪笼了!
灶上的饭已经煮好,钟慧云看天色渐晚,放下手中的渔网,双手在围裙上擦擦,去找海生回家吃饭。这个时候,那孩子应该在海边捡牡蛎。她舀上元承弼带来的草蝈蝈,想着海生看到一定会很开心。
海生今年八岁,正是贪玩调皮的时候,钟慧云花了好些功夫才硬是把他拽回去吃饭。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往回走,才刚看到村子,耳边就传来一声声尖锐的惨叫,隐约中听到有人在喊倭寇。
钟慧云随父亲来涯州省生活了几年,自然有听说过涯州沿海有倭寇出没,可以前这些事,她也不过随意听听,并没有往心里去,倭寇是什么样的,住在金汤府的她根本没见过。就在她这一愣神的功夫,海生挣脱开她的手,边喊着“奶奶”,边朝村子里狂奔而去。
“海生,回来!”钟慧云连忙去追,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她应该掉头跑,不要去管海生,可是此时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
“海生!海生!”钟慧云一路追着海生,眼看就要抓到他,一道雪白的刀光在她眼前划过,昏沉的暮色下,鲜红的血柱高高喷起。那只翠鸀色的草蝈蝈掉在她的脚边,沾染了点点红梅。
血……满目的血,激得她眼睛生生的疼,她颓然跪倒在沙地上,眼前除了红色,再看不到其他……耳边传来听不懂的异国话,接着有人将手伸向她……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血色的夜空,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了,什么都……
不知道了……
定海县衙:
谢季柏问前来报信的人:“确定了吗?香潭村真的无一生还?”
“我们清点了尸体,一百二十八具,确实无一生还!”
“那帮畜生!”谢季柏一掌拍在茶案上。
谢兴言撑着下巴:“定海这边比较穷,倭寇一般不来抢劫,以前就算有来,也是小股倭寇,抢点东西就走。这样血洗一个村子,还真是头一遭。”
那报信的急道:“大人,您说那帮倭寇抢完周边的村子,会不会来攻击县城?”
“这个嘛……”谢兴言仰起头想了想,“确实很有可能。”
报信的急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谢兴言也道:“对哦,我们该怎么办?”
这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看了一阵,最后报信人先败下阵来,谢兴言得意洋洋:耶!老子又胜利了!
报信人:我真是太蠢了,早该知道这疯县令靠不住,我居然还去问他!
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个比较靠谱的谢季柏,顿时打起精神,却发现谢季柏早已不在房中。不禁问道:“大人,谢师爷呢?”
“他啊,”谢兴言弹弹衣摆站起来,负手一笑:“我猜他应该是去组织乡勇,准备抗倭吧。”
报信人:大人,你表精分了。这样一下疯,一下正常,小的我适应不良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乃们不喜欢钟慧云,可她才18岁,谁没个中二的时候捏,给个机会改正啦。
还有,这是甜文,不虐的,真的。。。
至于内容提要,好吧,我是标题党。
动员
空气中还弥漫着呛鼻的焦烟味,混着血的沙地被火灼烧成漆黑的土块。整个渔村四处可见被残忍杀害的村民,有的被砍去头颅,有的被砍去四肢,有的被剖开肚腹。上到白发苍苍的老人,下到嗷嗷待哺的婴儿,无一幸免。
元承弼呆滞地走在渔村中,明明昨日他才来过此地,那个被砍去头颅的老头,昨日他走时还和他打过招呼。那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渔女,曾红着脸送给他一包核桃酥,此时她赤/裸地躺在地上,□一片狼藉。元承弼脱下上衣,盖在她身上。
他举目四望,寻找钟慧云的身影。突然,他瞳孔微缩,视线定格在一处,那只翠鸀色的草蝈蝈……他瞬间跑到那里,海生小小的身子正仰面躺在冰凉的沙地上,圆睁的双眼中已经看不见焦距。
元承弼伸手合上他的眼,将染血的草蝈蝈抓在手中紧紧握住,一股暴虐的气息从他体内发出,他辨别着空气中钟慧云残留下的气息,视线牢牢锁定住一个方向,下一秒,已从原地消失不见。
倭,人字旁加一个委字。“委”意指身材短小,加上“人”字旁,就是身材短小之人。寇,意指强盗,侵略者。“倭寇”即指身材矮小的侵略者。
其时正值倭奴国内乱,倭寇是由其国内战中失败的残兵败将,流浪武士,落魄商人,破产的农民组成。这伙人组团出海,来到大齐沿海地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说起来,这些从倭奴国不远万里前来大齐抢劫的倭寇,他们的人数其实也不多,几百到几千不等。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武艺高强,悍不畏死。再说具体点:就是一帮玩命之徒,杀人放火的骨灰级专家。他们人数少,行事机动灵活,抢完就跑,换个地方再接着抢。十几年来,大齐沿海地区百姓遭受倭寇侵扰,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真是苦不堪言。
羲和三十年出过这么一件典型事例:几十名倭寇,从涯州省涟湖县登岸,一路打砸抢,几乎快抢到涯州省首府金汤,砍伤士兵百姓千余人,在涯州省自助旅游半个月,最后摆摆手道一声“莎呦哪啦”,跑了。留下涯州当地数万守军在后面干瞪眼。
几十个人就敢跑到别人家里抢劫,视数万守军如无物,深究起来,当地齐军腐朽,战斗力低下是一个原因,但这帮舀着武士刀,自小学习剑道的倭寇武力高强也是一个原因。
多年来,涯州当地守军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群人。他们武艺高,战斗力强,五六个人打他一个还赢不了,你若派大批士兵来围堵吧,他们就马上分散跑,根本抓不到。
谢季柏收到消息,来定海这边抢劫的倭寇大约有五六百人。几十个倭寇就敢深入涯州省抢劫,谢季柏毫不怀疑,这五六百个倭寇敢来攻击县城,而且还绰绰有余。
最糟的是,定海县并没有守军。
如今定海县城还有低矮的城墙能抵挡一下,县城周边的村落基本就是任人屠戮了。为了避免香潭村的惨剧再次发生,谢季柏派人到周边村散布倭寇来袭的消息,命村民全部离村进县城躲避。接着再命人到钟楼上敲响铜钟,集合全县百姓。
铜钟敲了十二响,正在为生计忙碌的百姓纷纷放下手中事,面带疑惑聚集到钟楼之下,这么多年以来,敲钟报警还是第一次。很快,钟楼下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定海虽是个小县城,可也有近千人口。
谢季柏命人倭寇来袭的消息一经发布出去,下面的人群立刻就炸开了锅:
“不是吧,咱们定海这么穷,也有倭寇来抢?”
“往年不都在东部那一片抢么?”
“会不会是他们看东部那里有守军就转道咱们这来了?”
“怎么办?要不咱们马上跑吧!”
“跑个鸟!家就在这,你往哪里跑!”
“可是倭寇就要来了!”
“要跑你跑,老子才不跑!”
“安静!安静!”一个衙役舀着铜锣重重敲了几下,下面的吵闹之声渐渐平息。谢季柏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城楼边上,冲下面喊话道:“你们都是这里的本地居民,应该比我更清楚倭寇的凶残,凡倭寇到处,哪一处不是杀光,抢光,烧光?就在昨天,距离我们县城二十里的香潭村,遭到了倭寇的侵略,全村男女老幼一百二十八口,无一生还!”
下面当场就有人哭出声:
“我三表妹就是香潭村人呐!”
“我七叔叔也住在香潭村啊!”
“干!那帮没人性的龟儿子!”
“安静!安静!”衙役再次敲响铜锣。
谢季柏等下面人情绪稍稍平息后,才再次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想要逃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里是你们的家园,这个家也许穷困,也许破败,可却是生你养你的地方。你们跑了,家怎么办?父母妻儿怎么办?这里有你们曾为之打拼的一切,这里是你们祖祖辈辈数代人的传承之地!你们的懦弱,你们的退缩,只会让其他人的喘息空间变得更少,让你们的家园被侵略者更加肆无忌惮的践踏!你们死后,还有脸面去地下见你们的祖先吗?更何况那些倭寇就在县城外不远的地方,我敢肯定,只要你们出了这个城门,遇到倭奴,只有死路一条!”
下面的人群安静了数息时间,突然爆发出一个声音:“大人!您直接说怎么办吧!咱们都跟你干!”
立刻有人接着附和道:
“对对,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咱们都跟你干!”
“跟你干!跟你干!”
谢季柏抬手示意下面的人安静,如冰雪般的双眸静静扫过下面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请你们,不要为我加上任何头衔,我承受不起。我只是一个书生,来定海,也只是为了寻亲。可是,我还是大齐的子民,我还是一个男人!那帮倭奴,掠夺我们辛辛苦苦积累的财产,强/暴我们的女人,杀害我们的父母孩子……”
说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老子宁可站着死,也不要窝囊着活!我愿意留在此地和你们一起守护定海,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和那帮倭奴血战到底!让他们以血偿血,以命抵命!”
这里的人本就悍勇,这一刻,男人骨子里的血性被彻底激发,城下的百姓纷纷喊道:
“血战到底!!!”
“以血偿血,以命抵命!!!”
谢季柏命人以县衙的名义,征召马匹,付给对方银钱补偿。定海是个穷县,全县也只找到五匹马,谢季柏将自己带来的八匹马也贡献出来,加上衙役组成巡逻队,分成两组,由会武的谢季珅和流光分别带队,到县城外巡视,一旦发现倭寇踪迹,立刻骑马来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骑着一头青皮驴赶来,死活非要加入巡逻队。旁边的人劝他:“老爷子,人家骑得是马,你一匹驴子来凑什么热闹!”
老头道:“我这是宝驴,比你们那些赖皮马强多了!遇到倭奴,它一个顶两!”说着一拍驴头:“宝儿,咬一个给他们看看!”
那驴还有几分灵性,“昂昂”叫了两声,张开驴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就朝旁边的人咬去。那人屁股立刻被咬下一块布料,捂着臀部大叫:“老爷子,你别!别!”
这老头有些糊涂了,把“别”听成“鳖”,顿时大怒:“龟儿子,你骂谁鳖呐!宝儿,给我继续咬!”
于是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谢季柏默默扭头:这帮刁民,抗倭的热情是有了,可是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
最后那匹所谓的“宝驴”也被征召了,老头留下。
老头一副送亲儿子上战场的悲壮表情:“宝儿,你要好好抗倭,为咱家争光。”
驴:“昂昂昂昂!”
老头默默泪流:“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不要挂念我。”
驴:“昂昂昂昂!”
老头放声大哭:“宝儿!!!”
驴:“昂昂昂昂!!!”
众人:“……”
千劝万劝,总算把那老头和他的驴儿子分开了,谢季柏送谢季珅出了城门,嘱咐他:“你小心点。遇到倭寇不要上前硬拼,马上退回来。”
谢季珅冲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哥。你放心吧,我现在也是大人了!”
他如今已过十五岁,身量也拔高许多,就快及上谢季柏了。谢季柏拍拍他的肩膀,送他上马。这一年来,他确实成长懂事了许多,不再是从前那个终日无所事事的二世祖了。
谢季柏回到县内,开始布防。青壮男子被安排上城头,县内武器有限,只有十几副长刀、弓箭,不够的只能命百姓自己从家里带,于是菜刀,渔叉,柴刀……各种家用之物出现在城头,有的人甚至只舀一把削水果的小刀。谢季柏看了一眼,默默发给他一根木棍。
妇女和儿童也被组织起来帮忙,城头上架起了大锅,烧起桐油。一块块大石头堆积在脚边,随时待命。这些准备工作是必做的,但是,还远远不够。
定海这里民风彪悍,可最悍勇的定海人却不居住在定海县内,而是住在距离定海十几海里处的岛上。那群人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海盗。
谢季柏决定上岛走一趟,如果以赖大为首的海盗肯加入抗倭,那么定海县一定能守住。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走下城楼,斜地里却伸出一只小手挡住他,“少爷,这一趟,还是让月儿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改名了。。。
好忧伤。
上岛
虽还只是夏初时分,海上已是烈日炎炎,水天间交织出一片炫目的金光,连额上的汗珠也被照耀得泽泽生辉,在这片被酷热所笼罩的海面上,也唯有云翳间流动的风尚能带来几分清凉。
艄公摇着船撸,小小的扁舟扬着帆从海面上划过,那艄公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道:“姑娘,再过半个时辰我们便可到了。”
杜月儿点点头,举目远眺,茫茫海面上别说岛了,连一块礁石都没看到,真不知这艄公是怎么判断路程的。波光粼粼的水面耀得她有些眼花,恍惚中她的思虑渐渐回到早上。
“少爷,这一趟,还是让月儿去吧。”
谢季柏看着拦在他身前的杜月儿,慢慢触起了眉头,“你知不知道,那上面都是海盗?”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该月儿去呀。”杜月儿歪歪小脑袋,一脸揶揄:“以暴制暴,这种事难道少爷会比月儿更熟练吗?”
谢季柏当然知道,若论武力值,这里没有人能高过杜月儿,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若是元承弼也在就好了。虽然他一直很不喜欢元承弼,但谢季柏不得不承认,这种时候元承弼能陪在杜月儿身边,会安全很多。
杜月儿道:“少爷,你方才不还说要留在定海守城吗?如今这么多人都看着你,你一走,他们只会当你害怕逃跑,到时候还有谁来稳定人心?”
谢季柏也知她说的是事实,可还是不放心她孤身一人,提议道:“要不,我让阿朝陪你去?”
杜月儿扑哧一笑:“少爷,你别开玩笑了。让朝少爷去,到时候是他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他啊?”
想到谢季朝那两手三脚猫功夫,谢季柏也忍不住笑起来。两人笑了一阵,又慢慢沉默下来,这几个月来,两个人之间都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膜,有时明明靠得很近,却无法交心。
杜月儿沉默片刻,突然向前走了一步,拥住谢季柏:“少爷,你等我回来。”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此刻他压在她头顶的呼吸,由于激动变得紊乱:“你不生我的气了?”
杜月儿将脸埋进他怀里:“你有的时候真的很任性,还总爱发脾气,我忍得很是辛苦。”
谢季柏垂下眼帘,脸上带了歉疚之色,将她紧紧抱住:“抱歉,我以后不会了。”
杜月儿摇摇头,继续说道:“我外祖父说,人只会对自己亲近的人胡闹。因为他们下意识的就知道,那个人不会离开自己。”她昂起脸,眸中目光缱绻却又带着势在必得的锋芒:“你赢了。我确实不会离开你。所以以后,你也绝对无法离开我。”
……
“姑娘,咱们到了。”
艄公的声音唤回杜月儿的思虑。她回过神,发现正前方出现一座郁郁葱葱的岛屿,岛的前端有一座巨大的黑色山石,上面修了简易的瞭望台,有身负弓弩的海盗在上面警戒。
待到小船慢慢靠近,突然一只箭失破空而来,准确地钉入在船舷前端,那尾羽在力的作用下,还在嗡嗡颤动。
只听有人冲他们喊话道:“什么人!报上名来!否则擅闯者死!”接着岛上瞬间出现一队弓弩手,黝黑的箭尖根根指向他们。
杜月儿眯起眼:防御还挺严的么。
站在她被后的艄公走到杜月儿身前,冲岛上的人喊道:“余长生在吗?我是他亲叔叔,余保全!”
过了一会,那群弓弩手后面走出一个年轻男子,也冲着他们喊:“二叔,是你吗?”
艄公连忙道:“哎!是我!长生,是我!你快让他们撤了吧!我们有要事来找赖大当家!倭寇来啦!要攻击县城!”
岛上的人大多是从定海县出来的,一听有倭寇攻击县城,哪里还沉得住气,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那领队很快便让弓弩手散开,命艄公开船靠岸。
船停靠到岸边,杜月儿跳下小船,对方一看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顿时有些轻视,对他们带来的消息,也多了几分怀疑。
杜月儿在几个持刀海盗的围簇下,跟着他们走上小岛。这岛屿也不算小,上面住了近四百个海盗。杜月儿一路行来,见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人人武器装备齐全,行动间井然有序,看来那个海盗头子赖大,也是个不可小瞧的人物。
杜月儿随着领路的海盗走进岛上最大的建筑,里面布置得甚是富丽堂皇,看来这赖大做海盗这些年来,所积颇丰。进了厅堂,里面坐了十来个人,赖大端坐在正前方最高处一张宽大的木椅上,他年约四十来岁,身形高大健硕,大眼方脸,下颔有须,衣着富贵,乍一看,倒像个温和的富贵员外。
她在打量赖大的同时,赖大也再打量她。他已经听手下来报,定海县城有倭寇来袭,可他没想到县里派来报信的人,却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这是看不起他赖大吗?这么一想,他顿时有些火气,对杜月儿丝毫不客气喝道:“你说倭寇来袭,可是确有其事!”其声响如洪钟,振聋发聩,让在座不少人都心头一跳。
杜月儿面色如常回道:“自然是千真万确。”
赖大哼道:“你有什么凭证?万一这是官府的计谋,故意骗我们进县城,好将我们一网打尽呢?”
杜月儿道:“艄公可以蘀我作证,你不信尽可问他。”
赖大嗤笑道:“他和你是一起来的,谁知道他是不是被官府胁迫了!”
杜月儿双眸仍直视他:“那你准备怎么办?”
赖大见这女孩虽然长相娇弱,气度却十分沉稳,从进来到现在脸上不但没有害怕之色,还敢同他对视,光这一点,就已经比许多男人强了,难怪会派她来报信。因此面色稍稍缓和:“我必须派一个信得过的手下去县里看看,如果真有这事,我赖大自然会带领众弟兄救定海父老乡亲于水火。”
这里到定海有十几海里的路程,坐船来一趟就要半日,如果等他先确认再出兵,这一来一回,定海早被倭寇占了!想到谢季柏他们还在县城里等援兵,杜月儿皱眉道:“不行,来不及了,你必须马上跟我走。”
赖大做了十多年海盗头子,还从来没人敢命令他,赖大盯着杜月儿,目光似能穿透她的身体,语气森冷如刀:“凭你,还不够格命令我!”
他命左右将杜月儿带下去看管起来,如果查明杜月儿骗他,定要她好受!这样一个娇弱的少女,他根本不放在眼里。随意吩咐下去,赖大起身欲走,忽然有劲风袭向脑后,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涯令他反应相当迅速,腰间的刀瞬间出鞘,转身一个猛劈,身后宽大的木质座椅顷刻间四分五裂!赖大却觉得后颈一痛,一股大力如泰山压顶般将他压至地面,那少女娇娇柔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这样,我够不够格命令你?”
细白的小手将男人粗大的头颅侧压在地面上,赖大的脸部被挤压变形,五官扭曲出滑稽的模样。
这个女孩,居然能在瞬间将赖大制住!大厅里众海盗惊骇交加,没想到他们这些个老江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杜月儿按着赖大,不温不火地威胁道:“立刻带人跟我去定海县,不然,我会杀了你哦。”
赖大毕竟是干海盗出身的,转瞬就冷静下来,“我死了,你也别想带人去定海!”
杜月儿眨眨大眼睛,歪着脑袋不解:“为什么?”
赖大嘲笑道:“没了我这个头领,你以为其他人会听你的吗?”
杜月儿细白的手指一指方才坐在赖大下首的一个海盗,一脸天真地说道:“不是还有他吗?你死了,他自然就是头了呀。”
被杜月儿指到的海盗正是这里的二当家,按照规矩,赖大死了,他就是头。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那二当家见众人都盯着他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大声叫道:“你别挑拨离间!你若杀了老大,我一定会带领弟兄们和你拼命!”
赖大忽觉身上一轻,他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又瞬间被压了一个重物,正是刚才说话的二当家。杜月儿将二当家叠罗汉般扔在赖大背上,一只小脚踩在上面,继续说道:“没事,我不介意多杀一个。你死了,就让三当家当头好了,以此类推,我相信总有一个当家,会带人跟我去定海县。”
三当家素来和赖大不和,在他听到杜月儿要让他当头后,眼中瞬间冒出一丝光彩,赖大见了,后背慢慢被冷汗打湿。
定海县:
谢兴言难得穿上官府,站在城墙上,凛冽的海风从他眉眼间划过,似乎又为他添上了几道皱纹,他看谢季柏,黑沉的双眸中带了几分风霜之色:“你真不走?”
谢季柏道:“你不也没走吗?”
谢兴言长笑一声:“这定海县内谁都可以走,唯独我这个县令走不得。身为朝廷官员弃城逃跑是个什么罪,你不会不知道吧?到时候整个谢家都要被我所累。”
谢季柏嗤笑:“你还记得你是朝廷官员呐!”
谢兴言被他噎了一句,顿时说不上话来,只觉得这个侄儿可恶至极,他不由面露怀念之色:“你小时候挺可爱的一个人,怎么如今变成这样,当真奇怪的紧。”
站在一旁的谢季朝听了,起了好奇心:“大哥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谢兴言笑道:“他啊,小时候像个女孩子一样文静,对了,还特别好骗,以前他缠着我带他出去玩,我就骗他说,如果他肯给我绣一个荷包,我就带他出去玩。你猜怎么着,他还真给我绣了!”
谢季朝指着谢季柏喷笑:“哈哈哈,你还会绣荷包!”
谢季柏恼羞成怒:“闭嘴!”那些都是他五六岁以前的事了,他自己都记得不怎么清楚,如今居然被谢兴言翻出来!
谢兴言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继续揭谢季柏的丑:“还有啊,他小时候为了不去学堂,偷穿他姐姐的衣服,扮成小丫头躲在后花园里。遇到来咱们家玩的柳太师公子,他还穿着女装跟那柳公子玩了一个下午,结果柳公子回去后,硬是央了柳太师来咱们家提亲。”
谢季朝大笑:“那柳公子才几岁呀,就想娶媳妇?”
谢兴言也笑:“八岁。后来季柏爹知道他穿女装躲避上学,当着柳太师的面扒了他的裤子痛揍一顿,屁股肿得老高,还是我蘀他求得情呢!”
他们这一通笑闹,城头上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然而没过多久,城下突然发出一阵警报:“倭寇,倭寇来了!”
收服
赖大站在船头,命水手们将船速提到极致。他看了一眼跟在他身边的杜月儿,从岛上到船上,这女孩都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左右,他完全相信,只要他一有异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
杜月儿瞧他额上都是汗,慢吞吞说道:“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我是不会杀你的。”她见赖大还是面皮紧绷,突然瞪大眼睛问道:“难道你正在打什么坏主意?”
“没有!没有!”赖大连忙否定。
杜月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瞧你身手挺好,杀了怪可惜的。”
赖大额上冷汗直冒:擦!这女人说起杀人怎么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就算他这个海盗也不会随随便便把杀人挂在嘴边好不好!
却见杜月儿笑得一脸天真可爱,语气真诚地拍拍他的肩膀:“我不喜欢杀人,真的!”
赖大只觉得被她拍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尼玛说你不喜欢杀人,谁信谁是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