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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竹院听琴忆旧年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28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王维指尖在琴弦上一收,余音绕着竹院的青竹飘了两圈,才轻轻落进爷爷王胄耳里。王胄原本坐在石凳上捻着茶盏,此刻眼睛一亮,放下杯子便拍了拍手:“好!阿维这指法,比上月又稳了三分,连《风入松》的清润劲儿,都弹出来了!”

王维腼腆地收了琴,刚要说话,就见爷爷跟着哼起了调子——旋律温婉又开阔,带着几分久未听闻的喜气,正是王胄当年为安乐公主满月谱的曲。他晃着脑袋,哼到“画楼初满月,香殿早迎春”时,指尖还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敲石桌,眉眼间满是追忆。

“你可知道这曲子的来历?”王胄见孙子好奇地望着自己,便拉着他坐下,语气里满是感慨,“那年安乐公主满月,宫里设了盛大的酒宴,满朝重臣都去了。酒过三巡,杜审言杜先生站起身,提笔就写了首《岁夜安乐公主满月》,字句刚念完,满殿都喝起彩来。”

他顿了顿,像是又看见当年的盛况,声音都亮了些:“我当时就坐在乐师席上,听着那诗句,心里的调子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没等陛下吩咐,便抱过阮咸,当场把曲谱了出来,跟着就唱了。你是没见那场面——殿里的乐师跟着添了乐器,大臣们有的跟着打拍子,连陛下都笑着点头,那热闹劲儿,这辈子都难忘啊!”

王维听得入了神,望着爷爷眼里的光,仿佛也看见了多年前那场满月宴:诗墨未干,弦音已起,满殿喜乐,都融在了那首诗与曲里。

王胄缓了缓神,喝了口茶,又接着道:“当时杜先生那诗,当真是绝妙。‘戚里生昌胤,天杯宴重臣’,短短两句,便将公主身份之尊与宴饮之盛写得淋漓尽致。而我这曲子,也算是不辜负那诗的意境。后来啊,这诗与曲还传了出去,成了京城一时佳话。”王维眼中满是钦佩,问道:“爷爷,那后来杜先生和您可有再合作?”王胄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落寞:“杜先生后来仕途坎坷,被贬出了京城。我虽也时常念着再与他一同诗曲相和,却终是没了机会。”王维握紧拳头,说道:“爷爷,您的琴艺与才华如此出众,我定要努力,让咱们王家的诗与曲,再度在这世间绽放光彩,不辜负您和杜先生这般才情。”王胄看着孙子坚定的模样,欣慰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阿维,爷爷相信你。”

“长安风絮

“她呀,现在可厉害了,她是武则天的孙女,李显和韦皇后的女儿——当年中宗被贬房州,她是在马车上生的,打小就被父母捧着,连名字‘裹儿’都带着这份娇惯。”

王胄指尖捻着茶盏边缘,青瓷上的缠枝纹被茶汤浸得发亮,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揉了半捧化不开的墨:“如今回了长安,更是被李显和韦后宠得没了边。穿的裙子要缀满奇珍,一条就抵得上数户人家的家产;出门要禁街清道,连王公贵族见了都要避让三分。”

王维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狼毫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眉头微皱:“骄纵至此,恐非长久之计。”

“长久?她要的从来不是长久,是更大的权柄。”王胄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窗外掠过的飞絮。

王维垂眸,望着纸上未写完的诗句,心中已翻涌着朝堂的风云。他想起前日在曲江池畔,见安乐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驶过,侍女捧着的金樽玉盏晃出流光,比太子的规制还要张扬。

王维虽然听不太懂爷爷说的话。但是皇宫里的公主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不久发生的事,更让王维心惊。

神龙元年正月,洛阳城尚在料峭春寒里,深居迎仙宫的武则天却已缠绵病榻,朝政尽被男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把持。二人隔绝中外、构陷忠良,李唐旧臣忍无可忍。

年逾八旬的宰相张柬之,联合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等老臣,策反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率五百禁军径直闯入玄武门。甲胄铿锵,脚步声震彻宫禁,众人在廊下撞见二张,当场拔剑斩杀,鲜血溅上白玉阶,惊醒了殿内的武则天。

女皇强撑病体掀帐而出,威严犹在:“何人作乱?”

张柬之按剑上前,沉声作答:“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贼,恐泄天机,未敢提前奏报。”

武则天目光一转,落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的太子李显身上,心瞬间凉透。她从才人走到女皇,权掌天下数十载,斗过强敌,压过宗室,终究敌不过岁月人心。事已至此,她再无力回天,只沉默着闭上眼。

政变次日,武则天下诏,命太子李显监国,总揽朝政。

第三日,女皇正式颁诏禅位,还政李氏。存续十余年的武周王朝落幕,李唐社稷复辟。李显再次登基,是为唐中宗。

他一生颠沛流离、几度废立,对共患难的韦皇后与幼女安乐公主李裹儿,疼到了骨子里,纵到了无边际。也正是这份毫无底线的纵容,让安乐公主,成了整个大唐最嚣张跋扈的公主。

中宗复位不久,安乐公主便盯上了汉武帝时开凿的皇家禁苑昆明池,直接开口讨要。李显难得硬气一回:“此为先帝旧物,从未赐人,朕不能答应你。”

她当场翻脸,扭头便派人强占大片民田,征发数万民夫日夜开凿,堆山凿石、引水成湖,取名定昆池,摆明要压过昆明池一头。池边台榭连绵数十里,珍禽异兽遍布其间,百姓哭声连片,官员却无人敢拦。

她的奢靡更是骇人听闻。一条百鸟毛裙,正看一色、侧看一色、日光下一色、灯光下又一色,为制此裙,世间珍禽被猎捕无数。府邸楼阁处处比照皇宫,甚至在规格上刻意超越,极尽铺张。

更无法无天的是,她竟敢肆意践踏皇权。安乐公主常常自拟诏书,将正文死死捂住,只露出落款处,笑嘻嘻闯进御书房,拉着中宗撒娇:“父皇,帮我盖印!”

李显明知她在胡乱封官,却从不追问内容,提笔便盖。一时间,屠夫商贩、市井无赖,只要送上钱财,就能从她手中换得官职,这些人被称作**“斜封官”**,挤满朝堂,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羞与同列,却敢怒不敢言。

她的野心,远不止富贵荣华。自幼看着祖母武则天君临天下,安乐公主心中早已生出疯狂念头。一日朝会,她竟当着满朝文武,朗声开口:“父皇,儿臣要做皇太女!”

举朝哗然。自古只有皇太子,从无皇太女,此念一出,堪称惊世骇俗。有大臣拼死进谏,她却嗤笑一声,语气狂妄至极:“祖母能做天子,我是皇帝之女,为何不能做皇太女?”

她更是当众羞辱太子李重俊,直呼其为“奴才”,屡次在中宗与韦后面前构陷诋毁,必欲废之而后快。李重俊忍无可忍发动兵变,事败被杀,头颅甚至被献于宗庙。可这血淋淋的教训,非但没有震慑住安乐公主,反而让她更加肆无忌惮。

太子一死,安乐公主气焰更盛,出入宫禁如同回家,插手政事如同家常。官员争相巴结,送礼车队从街头排到街尾,人人都知,如今长安,讨好安乐公主比讨好皇帝更管用。百姓望见她的车马仪仗,纷纷低头避让,私下里都叹——这位金枝玉叶,分明是一头吃人的猛虎。

神龙政变,复了李唐江山,却也因中宗的纵容,放出了安乐公主这匹无法无天的野马。她娇纵、奢靡、嚣张、野心滔天,在大明宫的朱红宫墙内肆意横行,无人能制。

只是那时无人知晓,这极致的繁华与嚣张,终将在不久后的一场血火之中,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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