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残春
至德二载,春。
长安的春,来得迟,来得涩。残雪还凝在断墙的瓦楞上,风里却已夹着几分湿暖的土气,吹得那些焦黑的柳枝,抽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可这绿,落在满目疮痍的帝都里,竟像是一层薄薄的痂,盖不住底下溃烂的伤口。
杜甫蜷缩在怀远坊大云寺的一间偏殿里,身下垫着几领破旧的僧袍,身上裹着赞公赠的青丝履和白毛巾。那毛巾洗得发白,却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这囚笼般的长安城里,少有的几分干净气息。赞公是个念旧的老僧,当年杜甫在长安为官时,常来这大云寺听经谈禅,如今他落难,赞公便瞒着寺里的杂役,偷偷留他住下,每日匀出一碗斋饭,让他勉强果腹。
可杜甫不敢久住。围城的日子里,空气里都飘着告密的腥气。“泱泱泥污人,听听国多狗”,那些叛军的细作,混在流民里,混在僧众里,一双双眼睛,亮得像饿狼。前日里,隔壁坊的一个老秀才,只因在自家墙上刻了句“何日收京洛”,便被人揭发,拖到朱雀大街上,一刀斩了。血溅在青石板上,半日便被风吹干,凝成暗褐色的痂,和那些冻僵的尸体,没什么两样。赞公待他如白雪,可这雪,终究捂不热这乱世的寒。每日天一亮,杜甫便揣着几块干硬的麦饼,揣着那支磨得只剩半截的铁笔,悄悄溜出大云寺,往城南的曲江去。
他爱往曲江走。那里曾是长安最繁华的所在。天宝年间的春日,曲江池畔,柳色如烟,桃花如霞,王公贵族的画舫,挤挤挨挨泊在水面,笙歌鼎沸,香风十里。那时的杜甫,也曾鲜衣怒马,与友人同游,醉卧在柳荫下,吟着“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可如今,画舫成了烧黑的骨架,泊在浑浊的池水里,池面上漂着浮尸,漂着残破的罗裙,漂着叛军马蹄踏碎的桃花瓣。
他沿着曲江的岸,慢慢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尽是瓦砾和尸骨。细柳新蒲,倒是依旧抽出了嫩芽,嫩得像婴儿的指尖,可那绿,却透着一股凄惶,在风中微微发抖。他想起昔日里,明皇与贵妃在此宴饮的光景,想起那些“霓为衣兮风为马”的霓裳羽衣舞,想起那些“金樽清酒斗十千”的奢华。可如今,宫殿萧条,朱门倾颓,那些琉璃瓦,碎在地上,被乱脚踩成了粉末。“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他低低地吟着,声音被风吹散,连自己都听不真切。泪水混着风沙,糊了满脸,他却不敢抬手去擦。怕被人看见,怕惹来杀身之祸。他只能低着头,沿着墙根走,像一只受惊的野狗。
黄昏的时候,胡骑的马蹄声,从朱雀大街的那头传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杜甫的心,猛地揪紧,他慌慌张张地躲进一处断墙的夹缝里,屏住呼吸,看着那些身着胡服的骑兵,呼啸而过。他们的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他们的笑声,粗野而嚣张,像鞭子,抽在长安的脊梁上。等到马蹄声远去,尘土落定,他才从夹缝里钻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他望着城北的方向,那里,曾是大明宫的所在,如今,却插满了叛军的旗帜。他又想起城南的杜曲旧宅,想起那些被槐树叶子覆盖的青石板,想起井台边,曾洒落的那些糙米。不知怎么的,脚步竟不听使唤,往城南走去。走了几步,又猛地顿住,自嘲地笑了笑。“欲往城南望城北。”他喃喃道。这乱世,竟把人逼得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回到大云寺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赞公正坐在禅房里等他,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一碟咸菜。杜甫谢过赞公,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可喝进肚子里,却带着几分暖意。“子美,”赞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近日寺里风声紧,你……还是早些寻个出路吧。”杜甫的手,微微一顿。他知道赞公的意思。长安城里,已经容不下一个心念故国的书生了。
他放下粥碗,望着窗外的夜色,心头的愁绪,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起韦氏妹。妹妹嫁在钟离,自长安陷落,音信便断了。钟离远在江南,那里,是否还太平?妹妹是否安好?有没有粮食吃?有没有地方住?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兄妹一场,如今竟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烽火狼烟,连一句问候,都传不出去。他又想起平阴的弟弟。弟弟生性耿直,不善钻营,如今怕是“侧身千里道,寄食一家村”。战火连天,兵荒马乱,他一个文弱书生,如何在这乱世里求生?会不会被叛军掳走?会不会饿死在路边?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了?
最让他牵肠挂肚的,还是鄜州的妻儿。杨氏带着孩子们,寄居在鄜州的荒村里,“涧水空山道,柴门老树村”。那里偏僻,或许能躲过战火,可偏僻之地,也意味着缺衣少食。他的骥子,才刚懂事,会问来人的姓名,会诵他的诗句了。“问知人客姓,诵得老夫诗”,每次想起这句话,杜甫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骥子会不会记得他这个父亲?会不会在夜里哭着找爹?杨氏的头发,是不是又白了许多?孩子们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冻着?
天宝十四载的冬天,奉先的那一幕,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幼子冰冷的身体,杨氏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那句“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字字泣血,刻在他的骨头上。他怕啊。怕奉先的悲剧,再一次上演。怕他的骥子,他的其他孩子,也会像那个幼子一样,饿死在这乱世里。“天地军麾满,山河战角悲。”他低低地吟着,声音里满是绝望。这乱世,处处都是旌旗蔽日,处处都是角声呜咽。山河破碎,万民流离,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做什么?他只能祈祷。祈祷韦氏妹平安,祈祷弟弟无恙,祈祷杨氏和孩子们,能熬过这寒冬,等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倘归免相失,见日敢辞迟。”他喃喃道。若是能活着归去,若是能和家人免于失散,就算等到天光破晓的那一日,就算多等些时日,又怎会有半分推辞?
愁绪像一张网,将他紧紧缠住。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窗外的月光,惨淡得像一层霜,照在断墙上,照在那些焦黑的柳枝上。他想起苏端。苏端是长安城里,少有的还肯接济他的人。其他的亲知旧友,见他落魄,大多避之不及,“一饭迹便扫”,生怕沾染上他的晦气。只有苏端,还念着几分旧情,时常邀他去家里小坐。苏端的家里,虽然也清贫,却总能拿出一壶浊醪,一盘梨枣。“浊醪梨枣亦易求”,在这乱世里,已是难得的美味。亲宾们聚在一起,纵谈天下事,谈灵武的肃宗,谈收复长安的大计,谈那些散落的义士,谈那些还在坚守的城池。那些谈话,像一团火,温暖着他冰冷的心。可等到酒尽人散,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一吹,那份暖意,便又消散了。哀愁,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执热难消,只有狂走”。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哭。
这个春天,长安久旱不雨。土地干裂得像一张张嘴,喘着粗气。好不容易下了一场雨,雨后初晴,杜甫便迫不及待地,往郊外走去。郊外的陵陂上,麦子抽出了穗,青青的,透着几分生机。桃李花也开了,粉的白的,点缀在焦黑的枝头,像一抹抹霞。可这生机,却透着一股凄凉。他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在地里忙碌着。她们的男人,都被叛军抓去当兵了,“丈夫则带甲,妇女终在家”。她们的力气小,种不了黍稷,只能种些菜,种些麻。“力难及黍稷,得种菜与麻”。春雨及时,可这雨,能浇活庄稼,却浇不活这乱世。“春夏各有实,我饥岂无涯。”他低低地吟着。春夏时节,万物生长,各有收成,可他的饥饿,却像是没有尽头。
他站在陵陂上,望着远方。远方的天际,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他想起沈武。想起那个雪夜里,与他在断墙下,共论家国大义的颜真卿旧部。沈武说,颜真卿在河北,联结了二十万义军,屡败叛军。沈武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希望。这个词,像一粒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他不能再等了。他要逃出长安,要去灵武,要投奔肃宗,要为收复长安,尽一份绵薄之力。
大概是四月间吧。草木丛生,遮天蔽日,正是逃亡的好时候。杜甫揣着赞公给他的几块麦饼,揣着那支铁笔,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大云寺。他没有走大路,专拣那些荒僻的野径,往金光门的方向走去。金光门的守军,大多是叛军的老弱残兵,夜里贪杯,防备松懈。他借着草木的掩护,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那道高大的城墙。
城外的风,带着泥土的清香,吹在脸上,竟有些微凉。他不敢停留,一路狂奔,傍山依树,落荒而逃。鞋子跑掉了,他便光着脚,踩在尖利的石子上,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衣服被树枝划破了,露出两个瘦骨嶙峋的臂肘,他也顾不上。他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逃出这座人间炼狱,逃出这座埋葬了无数亡魂的孤城。
不知跑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累得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头望去,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他活下来了。
天光彻底放亮时,他遇上了一群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脚步踉跄地往西走。领头的是个老汉,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拐杖,看见瘫在地上的杜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化作怜悯。“后生,你也是逃出来的?”老汉问,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杜甫点了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浑身酸软,动弹不得。老汉叹了口气,让身后一个半大的孩子,递过一碗浑浊的水。杜甫接过水,一饮而尽,那水带着土腥味,却救了他的命。他谢过老汉,才知这群人是长安城外的农户,叛军占了他们的田,烧了他们的屋,只能往西逃,听说灵武那边,有官军庇护。
“官军?”杜甫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们说的是肃宗皇帝的兵马?”老汉点了点头:“听说陛下在灵武登基了,正召集天下义士,要收复长安呢!”这话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杜甫的胸腔。他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地跟上流民的队伍。
路上,他听着流民们哭诉。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妇人却掏不出半点吃食,只能一遍遍地哄着:“儿啊,再忍忍,到了灵武,就有饭吃了。”有个少年,胳膊被叛军的箭射穿了,伤口化脓,溃烂不堪,却咬着牙,不肯落下半步。他们走得慢,每日只能行二三十里路。夜里,便在破庙里,或是山林里露宿。没有粮食,他们就挖野菜,剥树皮,甚至捉些蚯蚓、蚂蚱充饥。杜甫的麦饼早就吃完了,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啃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
这天,他们走到一处山谷,忽然遇上了一小队叛军的散兵。流民们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老汉大喊着让大家躲起来,自己却拄着拐杖,挡在路口,想拖延时间。叛军见他是个老汉,狞笑着挥刀砍去。杜甫睚眦欲裂,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猛地砸向一个叛军的后脑。叛军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其余的叛军怒了,挥着刀朝杜甫扑来。就在这时,山谷外传来了马蹄声,是一队官军!官军杀散了叛军,救下了他们。为首的将领看见杜甫,见他虽然衣衫褴褛,却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便问他的来历。杜甫报上姓名,又说自己要去灵武投奔肃宗。将领大吃一惊,连忙下马行礼:“原来是杜拾遗!久仰大名!”
原来,这队官军是肃宗派出来巡查的,早就听说过杜甫困守长安、心念故国的事迹。将领给了杜甫一匹马,又给了他一些干粮和伤药,让他跟着队伍一起走。十几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凤翔。
守城门的士兵,几乎要把他当成流民,赶他走。幸好,他遇到了一个旧识。旧识看见他,先是愣了半晌,随即失声痛哭:“子美兄!你……你还活着!”杜甫看着旧识,也忍不住,泪流满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旧识带着他,去见肃宗。朝堂之上,百官林立。杜甫穿着一双麻鞋,穿着那件破得露肘的衣衫,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显得格格不入。百官们看着他,眼里满是震惊和怜悯。肃宗见了他,也是一愣。随即,肃宗的眼里,泛起了泪光。“卿,受苦了。”肃宗道。杜甫跪倒在地,哽咽道:“陛下……长安百姓,苦盼王师,望眼欲穿啊!”他泣不成声,将长安城里的惨状,一一禀明。叛军的残暴,百姓的苦难,城池的残破,字字句句,泣血锥心。满朝文武,听着听着,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至德二载五月十六日,唐肃宗命中书侍郎张镐赍符告谕,拜杜甫为左拾遗。捧着那道任命诏书,杜甫的手,微微颤抖。他终于,能为故国,做些什么了。
他住进了驿馆。驿馆里,有干净的床铺,有温热的饭菜,有柔软的衣衫。可他却睡不着。他想起鄜州的妻儿。他多想立刻,就策马奔向鄜州,去看看他的杨氏,去抱抱他的骥子。可他刚授新官,正是用人之际,他不好开口,只得强忍着思念,托一个要去鄜州办事的使臣,带一封信去。
信上的话,很短。“吾已至凤翔,蒙圣恩,拜左拾遗。汝与孩子们,可安好?骥子可还诵吾诗?倘有余力,多备些粮食,多添些衣衫。待长安收复,吾必归。”
写完信,他将信折好,小心翼翼地,递给使臣。使臣接过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美兄放心,吾必亲手将信,交到尊夫人手中。”
杜甫点了点头,望着使臣远去的背影,眼眶又红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凤翔的春天,来得比长安早。窗外,桃花灼灼,柳色青青,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他望着远方,望着长安的方向,喃喃道:“长安,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风里,传来了隐隐的号角声。那是唐军,在操练。那号角声,不再是悲戚的,而是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希望。杜甫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容。他知道,乱世终有尽时。他知道,山河终有重光之日。而他手中的笔,也会一直写下去。写这乱世的苦难,写这人间的希望,写这大唐的风骨,写这永不磨灭的,长安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