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春晓·大明宫唱和
天宝十三载，春。
长安城的晓色，是被漏刻的铜壶滴出来的。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响，承天门大街上的青石板，还浸着昨夜的露水，湿冷的雾气裹着宫墙的砖瓦气息，漫过坊市的界墙，往朱雀门的方向涌去。贾至拢了拢绯色的朝服，指尖触到衣料上暗绣的盘绦纹，一丝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他是中书舍人，掌制诰之职，每日的早朝，比寻常官员要早半个时辰入宫。身后的随从提着一盏羊角灯，灯影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脚步轻轻晃。
朱雀门的铜环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守门的金吾卫身披明光铠，甲片上的霜花还没化，见了贾至的鱼符，躬身行礼的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穿过门洞时，风卷着雾气扑在脸上，带着大明宫的气息——那是沉香殿的香灰味，含元殿阶前的柏叶味，还有太液池里新抽的蒲苇的清冽味。贾至踩着丹陛的石阶往上走，靴底碾过阶缝里的青苔，湿滑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扶了扶腰间的金鱼袋。
含元殿的轮廓在晓雾里渐渐清晰。
殿檐下的鎏金铜铃，被风拂得叮当作响，铃声细碎，像是谁在耳边低吟。殿门还没开，廊下的灯笼却早已点亮，一排排悬在朱红的廊柱间，将殿宇的飞檐斗拱映得愈发巍峨。朝官们陆陆续续地到了，绯色、紫色、绿色的朝服在雾气里交织成一片流动的锦缎，低低的交谈声压在喉咙里，混着靴子踩在石阶上的笃笃声，汇成一股沉缓的暗流。
贾至站在廊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天边的鱼肚白，正一点一点地被染成金红。雾气渐渐淡了，露出宫墙的赭红色，露出远处终南山的青黛色。漏刻的声音从钟楼的方向传来，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时光的脚步。忽然，一声悠长的钟鸣划破天际，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景阳钟响了，宫门大开的时刻到了。
“开殿——”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霭，廊下的朝官们瞬间静了下来，整肃衣冠，依次排好队伍。贾至排在文官的前列，随着人流往殿内走，靴底踩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殿内的龙涎香袅袅地升着，氤氲的香气里，天子的御座在九龙帐后若隐若现。阶下的执戟郎手持长戟，身姿挺拔如松，甲片上的金光与殿顶的琉璃瓦相映，晃得人睁不开眼。
朝仪的程序繁复而庄重，赞礼官的声音抑扬顿挫，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贾至垂着手，目光落在殿外的庭院里。昨夜下了一场小雨，阶前的牡丹开得愈发娇艳，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露珠，被初升的朝阳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那抹艳色，像是从宣和殿的画轴里跳出来的，鲜活得让人心头一颤。
退朝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雾气散尽，长安城的轮廓清晰地铺展在眼前，坊市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宫城的香云交织在一起。贾至走在回中书省的路上，春风拂过衣袖，带着桃李的芬芳。方才在殿上所见的景象，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漏声催晓，春色满宫，百官朝贺，天子临朝。那是大唐最盛的光景，是长安最艳的春色，是刻在骨子里的盛世气象。
回到中书省的官署，案头上的宣纸还泛着墨香。贾至提笔，研了一锭上好的徽墨，狼毫饱蘸浓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想起殿阶下的牡丹，想起廊下的灯笼，想起终南山的青黛，想起百官朝服的色彩，想起那一声穿透晨霭的钟鸣。
笔尖流转，字句倾泻而出：
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
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
剑珮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
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写完最后一笔，贾至放下笔，看着纸上的诗句，唇角微微扬起。这是他的心声，也是这长安春日的写照。他将诗笺折好，吩咐随从送到集贤院，送给同僚们赏阅。
此时的集贤院里，杜甫正对着一卷《杜陵绝句》凝神。
他刚从左拾遗的官署过来，衣袍上还带着宫城的香尘。昨夜宿在官署，五更天便起身入朝，此刻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倦意，却难掩眼底的精光。随从将贾至的诗笺送过来时，他正握着一支紫毫笔，想要描摹太液池边的新柳。展开诗笺，墨香扑面而来，一行行俊逸的字迹映入眼帘，杜甫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他低声吟诵着，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墨迹。贾至的诗，写得太妙了，将早朝的庄重与春日的生机，揉得恰到好处。紫陌长街的银烛，禁城晓色的苍苍，弱柳垂青琐，流莺绕建章——那是他今早也亲眼所见的景象，此刻被贾至的笔写出来，竟像是又走了一遍大明宫的丹陛，又闻了一遍御炉的香烟。
杜甫放下诗笺，走到窗前。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雪。他想起早朝时的光景，五更的漏声敲碎了长夜，九重宫阙里的春色，像是被醉了的仙桃，灼灼其华。百官的剑珮声随着玉墀上的脚步叮咚作响，衣冠上沾染的御炉香，久久不散。那是何等的盛景，何等的荣光。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胸中的意气，眼底的春光，此刻都化作了纸上的诗句。他要和一首，要将那殿上的庄重，那春日的明媚，都融进字里行间。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
旌旗日暖龙蛇动，楼阁风清彩笔高。
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刀。
欲知世路难行处，百步九折在岧峣。
不对。杜甫皱了皱眉，将最后两句划掉。今日的心情，该是明快的，该是昂扬的，不该有这般沉郁。他想了想，提笔重写：
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
写完，他掷笔长叹。贾至出身官宦世家，世代掌制诰之职，这“凤毛”二字，再贴切不过。他看着自己的和诗，与贾至的原作放在一起，像是两幅相得益彰的画，一幅写尽宫城春色，一幅描出朝会威严。
而此时的王维，正在辋川别业的书斋里，听着窗外的鸟鸣，品着一盏新茶。
他刚从吏部侍郎的任上告假归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却已经有了几分归隐的闲适。贾至的诗笺被送到时，他正对着一幅《江山霁雪图》出神。展开诗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王维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贾至的诗，一如既往的清丽，带着中书舍人特有的雍容气度。
他放下茶盏，走到窗前。辋川的春日，比长安城更添几分野趣。溪涧的流水潺潺，岸边的桃花灼灼，黄鹂在柳树上啼鸣，白鹭在水田上翩飞。可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大明宫的景象——那是他为官数十载，日日都要踏入的地方。含元殿的巍峨，丹陛的绵长，御炉的香烟，百官的朝服，还有那春日里，宫墙内外的无边光景。
王维的笔尖，素来是写得山水清幽，写得田园淡雅，可今日，却被贾至的诗勾起了心底的波澜。他想起早朝时，日光洒在旌旗上，龙蛇纹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想起楼阁间的清风，吹动百官的衣袂，吹动殿檐下的铜铃；想起退朝时，满袖的香烟，满心的澄澈。
他研墨提笔，宣纸在案上舒展，狼毫划过纸页，带着几分随性，几分庄重。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这诗，写得恢弘大气，写尽了大唐的天朝上国气象。九天阊阖，万国衣冠，那是何等的盛世，何等的威仪。王维看着纸上的墨迹，自己也不由得赞叹。他的和诗，没有贾至的清丽，没有杜甫的沉郁，却有着独属于他的，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壮阔。
而岑参，此刻正在安西都护府的营帐里，借着一盏孤灯，读着贾至的诗笺。
他刚从西域的风沙里归来，身上还带着边塞的狼烟味，却被这一纸诗笺，拉回了长安城的春日里。贾至的诗，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他眉宇间的风尘。他想起长安的朱雀门，想起大明宫的丹陛，想起早朝时的光景，想起那些年，在集贤院里，与诸人唱和的日子。边塞的春日，风沙依旧，却也有几分别样的生机。胡杨抽出了新绿，红柳开出了繁花，羌笛在暮色里悠扬，马蹄在草原上疾响。可他更怀念长安的春，怀念紫陌长街的银烛，怀念禁城晓色的苍苍，怀念弱柳垂青琐，流莺绕建章。
岑参的笔，素来是写得大漠孤烟，写得长河落日，写得边塞的豪情万丈。今日，却也染上了几分长安的温柔。他提笔蘸墨，字迹里带着几分边塞的硬朗，几分宫廷的清丽。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花迎剑珮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写完，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的大漠星空，久久不语。长安的春日，藏在这一纸诗笺里，藏在这唱和的诗句里，藏在每一个游子的心底。
几日后，这四首诗，便传遍了长安城。
从紫陌长街的官署，到曲江池畔的酒肆；从皇亲贵胄的府邸，到寻常百姓的坊间。人们吟诵着贾至的《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吟诵着杜甫、王维、岑参的和诗，赞叹着四位诗人的才华，更赞叹着这大唐的盛世气象。
有人说，贾至的诗是“春日宫城图”，一笔一画，皆是长安的晓色；有人说，杜甫的诗是“朝会威仪录”，一字一句，尽是百官的庄严；有人说，王维的诗是“天朝上国卷”，洋洋洒洒，写尽万国来朝的恢弘；有人说，岑参的诗是“边塞游子情”，刚柔并济，藏着对长安的眷恋。
这四首唱和诗犹如四颗璀璨夺目的明珠，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而将它们紧密相连的，则是一根名为“长安春日”的纤细丝线。这条丝线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把这些美丽的诗篇紧紧地串联在一起，并巧妙地镶嵌在了天宝十三载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之中。
每一首诗都宛如一颗独特的宝石，闪耀着属于自己的光辉。它们不仅仅是四位诗人才华横溢的生动展现，更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了那个辉煌灿烂的大唐宫廷文化。在那个充满诗意与浪漫情怀的时代里，诗歌成为了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热衷于用诗词来表达情感、抒发志向。
当时的社会风气开放包容，文人雅士们相互切磋琢磨，以诗会友，唱和之风盛行一时。这种浓厚的文学氛围使得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片诗情画意之中，处处洋溢着高雅的气息。而这四首唱和诗便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代表作品之一，它们充分体现了那个时代文化的繁荣昌盛以及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春日的阳光，洒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朱雀门的铜环依旧泛着冷光，含元殿的铜铃依旧叮当作响，太液池的蒲苇依旧青翠，曲江池的牡丹依旧娇艳。而那四首诗，却在时光的长河里，流传了下来，流传了千年。
直到很多年后，人们翻开唐诗选集，读到这四首《早朝大明宫》的唱和诗，依旧能感受到那个春日的气息——感受到漏声催晓的庄重，感受到春色醉仙桃的明媚，感受到九天阊阖的恢弘，感受到花迎剑珮的清新。
那是大唐的春天，是长安的春天，是诗歌的春天。
而那些诗句，便是绽放在那个春天里，最美的花。
暮春时节，曲江池畔的宴会上，有人再次吟诵起这四首诗。酒酣耳热之际，不知是谁，忽然举杯长叹：“这般盛世，这般春光，当真是不负此生啊！”
满座皆笑，举杯同饮。
酒液入喉，带着桃李的芬芳，带着诗歌的醇香，带着大唐盛世的，最后一抹暖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