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的风总带着沙，刮在窗棂上沙沙响时，李客正翻着案上的商货账册，指尖还沾着墨。五岁的李白攥着半块胡饼，蹲在门边看院子里的胡商牵骆驼，小脸上沾了点麦麸也不在意。
忽然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信使掀帘进来，额角还挂着汗，刚站稳就扬着手里的信笺喊：“李客公！长安来的急信——武后，武后还政于李氏了！”
“什么？”李客手里的笔“当啷”掉在账册上，墨汁晕开一大片，他却顾不上擦，几步抢过信笺，手指都在发颤。字里行间的“还政中宗”“复李姓社稷”几个字，像团火似的烧进眼里，他盯着信纸看了三遍，忽然放声笑出来，声音里满是压了十几年的畅快。
李白被父亲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胡饼掉在地上，仰着小脸问：“阿爹，你笑什么？”
李客弯腰把儿子抱起来，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麦麸，眼底亮得惊人：“白儿，咱们有家了！回长安的家！”他转身喊来管家瓦利，声音里还带着颤，却字字坚定：“瓦利，立刻清点家产！商货能折现的折现，带不动的就托付给相熟的商号——咱们收拾行李，举家迁去长安！”
瓦利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也堆起笑：“公爷是说，咱们终于能回皇族的根儿上了？”
“可不是！”李客拍着案几，指节都泛白，“我李家忍了这些年，武后既已还政，咱们这些皇族后人，总不能一直困在这西域边城，靠贩货谋生！长安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那里有咱们李家的朝堂，有白儿该见的天地！”
李白趴在父亲肩头，听不懂“朝堂”“皇族”是什么，只知道要去一个叫“长安”的地方，是阿爹说的“家”。他伸手扯了扯父亲的头发，奶声奶气地问：“长安……有骆驼吗？有胡饼吗？”
李客抱着儿子笑，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长安有比骆驼更气派的车马，有比胡饼更香甜的点心，还有能让你跑个够的大街，能看不完的花灯。”他望向长安的方向，仿佛已经看见皇城的宫墙，看见李氏子弟重新站在朝堂之上的模样——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长安的模样，却没忘了骨子里的皇族血脉。
瓦利已经转身去吩咐下人收拾东西，院子里顿时忙了起来，搬箱子的、算账目的、跟胡商交代事情的声音混在一起，连风里的沙，都好像少了几分刺骨。李客抱着李白站在门口，看着这满院的忙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长安，他们终于要回去了，带着李家的根，带着儿子的未来，回去了。
几头骆驼，托着一家三口，一路风沙，一路风霜。从碎叶城，越过天山，…
一路朝着长安前行。李白坐在驼背上，新奇地看着沿途的风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每一幕都让他眼中满是惊喜。
眼看快要抵达长安城了，李客似乎望着那巍峨的城墙，眼眶不禁湿润。
他想象到城门大开，人群熙攘，热闹非凡。他们走进城中，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来来往往。
到时候，李客会带着李白去拜访李氏宗亲，众人见到他们归来，会十分欢喜。在宗亲的帮助下，他们会在城中有了一处居所。
李白也将要融入了长安的生活，要他跟着夫子读书识字，学诗学文。
而李客要为家族的未来谋划，希望能在朝堂上为李氏家族争得一席之地。
李客牵着领头骆驼的缰绳站在路口，李白扒着驼鞍，小手攥着驼毛的一角，时不时仰头问：“阿爹，骆驼什么时候走呀？长安的花灯要等咱们吗？”
李客刚要笑着应，远处忽然奔来一个身影，还是前几日送长安信的那个信使，只是这次脸色惨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跟前就瘫坐在地上，声音发颤：“李客公……不好了！长安又来旨意——所有李氏后人，都、都要各安本分！”
“你说什么？”李客的心猛地一沉，伸手扶住信使的胳膊，指尖用力得泛白，“什么叫各安本分？”
“旨意里说，”信使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里满是焦灼，“武后还政后，朝堂未稳，恐有奸人借皇族之名作乱，所以所有散在外地的李氏子弟，没皇帝的召令，绝对不能擅自进京！违者，以谋逆论处！”
“轰”的一声，李客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刚才还滚烫的希望，瞬间被这几句话浇得透心凉。他扶着驼鞍的手微微发抖，目光落在骆驼背上捆好的行李上，又看向一脸懵懂的李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盼了十几年的长安，盼着的家族团聚，盼着的出头之日，竟在转眼间成了泡影。
瓦利也慌了，凑过来低声问：“公爷，这可怎么办？咱们的驼队都备妥了，银钱也花了大半……”
李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剩失望和无奈。他知道，皇命如山，朝堂局势又不明朗，他一个散在西域的皇族后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还能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只能听旨。”
他弯腰抱起李白，小家伙还在追问长安的事，李客却没力气再编香甜的谎话，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转身对瓦利说：“把行李从驼背上卸下来，银钱收妥。长安去不成了，咱们……掉转驼头，往南走。”
瓦利愣了愣，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下人解驼绳。原本规整的驼队渐渐乱了阵脚，骆驼打着响鼻，甩着尾巴，似是也察觉了行程的变故。李客抱着李白坐在领头骆驼的驼峰之间，看着瓦利把驼头慢慢扳向南方，彻底远离了长安的方向。
李白趴在他怀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北方，小声问：“阿爹，咱们不去长安了吗？骆驼也不去了吗？”
李客低头，蹭了蹭儿子的发顶，声音放得极柔：“不去了，咱们跟骆驼去别的地方。等以后，再让骆驼载着咱们回长安。”
可他心里清楚，这“以后”，不知要等多久。骆驼的蹄子踏在尘土里，一步步向南，把他的长安梦，留在了这半路的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