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雪·汾阳书·寻父行
至德二载冬，长安收复，銮舆返京。然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比战场烽烟更烈的，是秋后算账的肃杀之气。罪臣名单一层层递入紫宸殿，其中一个名字，让汾阳郡王郭子仪彻夜难眠——李白，李太白。
彼时郭子仪刚从河东前线班师回朝，甲胄未卸，征尘未洗，便听闻了李白下狱的消息。缘由是永王李璘起兵东巡，李白应邀入幕，写下十一首《永王东巡歌》，歌中“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之句，如今成了谋逆的铁证。廷尉府的判词已然拟好：附逆作乱，罪当腰斩。
朔方节度使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郭子仪凝重的面庞。案上摊着一卷《上阳台帖》，笔墨苍劲，纵逸豪放，正是太白手书。“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何穷”，那字里行间的风骨，一如其人，磊落坦荡，哪里有半分谋逆之徒的阴鸷？
郭子仪闭上眼，三十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那是开元二十三年，他尚是朔方军中一名牙将，因押运粮草延误，按律当斩。秋日的刑场上，秋风卷着黄沙，吹得他铁甲生寒。监斩官的令牌即将掷下的刹那，一道清越的声音破空而来：“刀下留人！”
来者是个白衣书生，佩剑曳履，酒气醺然，正是名满京华的李白。彼时李白奉诏入翰林，随驾出巡至此，听闻军中斩将，便策马赶来。他看了看郭子仪的卷宗，又打量了一番这个面无惧色的青年将领，朗声道：“郭将军一身武艺，本当为国效力，岂因小过而殒命？方今天下虽安，然边患未绝，如此斩一壮士，非朝廷之福。”
监斩官碍于李白的翰林身份，不敢怠慢，却也面露难色：“此乃军法，不敢擅改。”
李白大笑，解下腰间金龟，掷于案上：“吾以金龟为质，保郭将军戴罪立功。他日若不成器，太白愿同坐！”
那一日，郭子仪死里逃生，望着李白策马远去的背影，白衣飘飘，宛若谪仙。他从未想过，三十年后，竟是自己要为这位诗仙，叩阙上书。
窗外，长安的雪落了下来，碎玉敲窗，簌簌有声。郭子仪取过一方端砚，亲自研墨。墨是徽墨，研在砚中，散出淡淡的松烟香。他提起一支狼毫笔，笔杆是湘妃竹做的，触手微凉。
郭子仪戎马半生，挥槊杀敌易，握笔作书难。然今夜，他一笔一划，写得无比郑重。砚中墨汁，仿佛融了他半生戎马的风霜，融了他对太白的知遇之恩，更融了他对大唐江山的一片赤诚。
“臣朔方节度使、汾阳郡王郭子仪，谨昧死上言：
臣闻，圣人之治，不以一眚掩大德。今有罪臣李白，字太白，昔年供奉翰林，素有诗名。然世人皆知太白之才，而不知太白之忠。
昔贵妃杨氏恃宠而骄，惑乱君心，朝野侧目而不敢言。太白作《清平调》三章，看似颂赞，实则暗含讽谏。‘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以赵飞燕比贵妃，暗警君王外戚之祸，其意深切，其心可昭。又杨国忠专权误国，贪赃枉法，太白恨之入骨，每于诗中暗刺，‘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鸾’，讥其奸佞当道，贤才遭黜，字字皆血泪，句句皆丹心。
及外邦遣使入朝，言辞倨傲，语含讥诮，满朝文武，竟无一人通其番语。太白博闻强记，兼通西域诸国之言，挺身而出，于金銮殿上，折冲樽俎，以番语厉声驳斥，句句切中要害。外邦使者瞠目结舌，惭怍而退，大唐国威，因之大振。此等功绩，岂容埋没？
安禄山久蓄异志，潜谋作乱，河北之地，早已风声鹤唳。太白早年漫游燕赵，察其狼子野心，曾上书朝廷，言禄山‘拥兵自重，必反无疑’，然权臣当道，忠言难进，终至酿成滔天大祸。若非太白有先见之明，早发预警，恐乱事更烈，祸延更甚。
至于永王东巡之事，臣以为，太白实乃误入其局，而非蓄意附逆。彼时中原板荡，两京失守，百姓流离，太白心怀社稷，欲求报国之路。永王以匡复之名相邀，太白念及苍生疾苦，欣然前往，其志在‘为君谈笑净胡沙’，其心在策应官军，稳定后方，绝非与永王同谋。且太白入幕之后，未曾参与军机，未曾妄取寸土，不过赋诗明志，抒发忧国之情而已。
今廷尉议罪，欲置太白于死地。臣窃以为，此举不妥。太白之才，天下无双；太白之忠，日月可鉴。若杀此人，非但寒天下士人之心，更令后世谓我朝容不得直言敢谏之士。
臣本一介武夫，起于行伍，蒙先帝厚恩，得有今日。半生戎马，收复两京，平定叛乱，所得爵位俸禄，皆乃朝廷所赐，皆乃将士用命换来。今为太白故，臣愿辞去朔方节度使一职，上缴汾阳郡王印绶，削去所有功名利禄，以一身之荣辱，换太白一条性命。
臣死且不惧，何惜虚名？惟愿陛下明察秋毫，辨明忠奸，赦太白之罪，以慰天下苍生之望。臣不胜惶恐，顿首百拜。”
奏章写罢，已是五更时分。烛火燃尽，窗外天光微亮。郭子仪将奏章仔细折好，放入锦囊，亲自捧着，踏着积雪，走向紫宸殿。
长安的雪，落了一夜，满城银装素裹，宫墙之上，皑皑如雪，宛若凝固的云。紫宸殿内，肃宗李亨正批阅奏折，眉宇间带着平叛后的疲惫，亦带着帝王的威严。
当内侍将郭子仪的奏章呈上去时，肃宗先是皱眉——他知道郭子仪与李白有旧，却没想到这位功勋卓著的大将军，竟会为了一个罪臣，甘愿舍弃半生功名。
他缓缓展开奏章，一字一句地读下去。当读到“贵妃迷惑君王时，太白诗歌名为赞颂，实为提请皇上吸取赵飞燕的教训”时，肃宗的手微微一顿；读到“外域无礼指责，太白精通西语，回复回敬，为大唐争光”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读到“安禄山狼子野心，太白早有预警，朝廷未纳”时，他面露愧色；读到“太白协助永王，意在策应官军，稳定后方”时，他沉吟良久；当读到最后一句“臣愿辞去所有功名利禄，以保太白性命”时，这位历经颠沛的帝王，终于动容了。
他放下奏章，望向窗外的雪景，想起了当年在长安的日子，想起了太白的诗，想起了那个“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狂生。那样的人，怎么会是谋逆之徒？
良久，肃宗长叹一声，提笔在奏章上朱批：“准奏。李白免死，流放夜郎。”
旨意传下的那一刻，廷尉府的狱卒打开了李白的囚牢。冬日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囚牢里的尘埃，也照亮了李白苍白却依旧桀骜的脸。他接过赦书，仰天大笑，笑声里，有释然，有悲凉，亦有不屈。
数日后，长安城外的灞桥，风雪弥漫。
李白身着素衣，头戴斗笠，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站在桥头。他的妻子宗氏，带着弟弟宗璟，早已在此等候。宗氏的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在李白身上：“夫君此去夜郎，路途遥远，山高水险，务必保重身体。待天下太平，妾必寻你归来。”
宗璟递过一坛酒，正是太白最爱喝的新丰酒：“兄长，此去万里，无以为赠，唯有此酒。前路漫漫，且饮且行。”
李白接过酒坛，拍开封泥，仰头饮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热流。他望着灞桥两岸的杨柳，虽在冬日，却已隐隐透出一丝绿意。他想起了郭子仪，想起了那份沉甸甸的奏章，想起了那个戎马一生的将军，为了他，舍弃了半生功名。
他转过身，望向长安的方向，紫宸殿的琉璃瓦，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他举起酒坛，高声吟道：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歌声苍凉，回荡在灞桥之上。宗氏听着，终于忍不住，泪水潸然而下。
李白放下酒坛，深深看了一眼妻弟，又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然后转身，大步踏上了南下的路。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却依旧挺直，如同一支饱蘸墨汁的笔，在天地间，书写着一个文人的风骨，一个时代的沧桑。
灞桥的雪，还在落着。宗氏站在桥头，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她知道，此去夜郎，路途遥远，但她更知道，她的夫君，是李白，是那个“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李太白。他的生命，绝不会在夜郎的瘴气里凋零，他的诗，必将流传千古，与日月同辉。
而长安城内，汾阳王府的书房里，郭子仪望着窗外的雪，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上阳台帖》。他知道，自己救下的，不仅仅是一个诗人的性命，更是一段不朽的传奇。
风雪长安，墨香与酒香交织，忠魂与傲骨同在。这大唐的江山，因有太白的诗而灵动，因有子仪的剑而稳固。诗剑合璧，方是盛世大唐，最动人的模样。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已是次年孟春。
齐鲁大地，汶水之畔，有个名为“白榆村”的小庄户。村东头一间茅草屋里，晨光正透过窗棂，洒在两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眉目间竟有几分李白的疏朗俊逸，他叫李伯禽，小字“明月奴”，是李白与徐氏的长子；身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粉雕玉琢，名唤李平阳，年方十岁，是伯禽的胞妹。兄妹二人自幼跟着母亲王氏在这乡间隐居，鲜少提及父亲的身份，只知他是个浪迹天涯的诗人，偶尔会托人捎来书信与诗笺，那些字迹飞扬的诗稿，被王氏仔细收在木箱里，成了兄妹俩最珍贵的念想。
这日晌午，日头正暖，兄妹俩刚端起粗瓷碗，就着咸菜啃着粟米饼，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咚咚咚”，敲得门板直响。
李伯禽放下碗筷，蹙眉道：“这时候会是谁？”他起身拉开木门，只见门外站着个陌生汉子，一身短褐，满面风尘，额角还沾着泥点，喘得粗气都带着赶路的疲惫。
那汉子见了李伯禽，来不及寒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道：“你……你是李白先生的公子？”
李伯禽心头一紧，点了点头，李平阳也凑到门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来人，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哥哥的衣角。
“不好了！”汉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爹他……他出事了！”
“我爹怎么了？”李伯禽的声音陡然拔高，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李平阳更是眼圈一红，泫然欲泣：“我爹是不是……是不是生病了？”
汉子抹了把脸，缓了缓气息，道：“你爹因依附永王之事获罪，本要问斩，幸得汾阳王郭子仪大人上书力保，才免去死罪，贬谪夜郎！我昨日在州府驿站听官差说，他约莫半月前就从旬阳动身了，眼下怕是已经行至江夏地界。”
“贬谪发配夜郎？”这四个字如惊雷贯耳，炸得李伯禽头晕目眩。他虽年幼，却也从村中老人口中听过夜郎的名头——那是南蛮盘踞的荒僻之地，山高路险，瘴气弥漫，寻常人去了，十有八九都埋骨他乡。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烫。
李平阳早已哭出了声，抱着李伯禽的胳膊，哽咽道：“哥哥，我们要去找爹爹！我不要爹爹去那什么夜朗。
李伯禽让妹妹平阳留在家里，陪着妈妈王氏。自己打点行装。前去寻找父亲李白。和他一路前往夜郎，一路上也好照顾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