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禽辞别宗氏,背着行囊踏上西行之路时,庐山的晨雾正浓得化不开。行囊里,除了宗氏备好的麦饼、铜钱与云雾茶,最沉的便是那卷“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字幅。他将字卷贴身藏好,只觉父亲的笔锋似化作一道暖流,熨帖着一路的风霜。
出了庐山,便是连绵的丘陵。伯禽脚踩新草鞋,沿着驿道一路向西。白日里,他跟着商队赶路,听贩夫走卒闲谈着乱世的消息——邺城之战惨败,官军节节败退,流民如潮水般向南涌去。夜里,他便寻一处破庙或驿站的廊檐歇脚,取出字卷铺在地上,就着月光端详。父亲的字,落笔如剑,收锋似虹,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竟让他忘了腹中饥饿与脚底疼痛。
行至江陵,江水滔滔,阻断了去路。伯禽攥着仅有的几锭铜钱,望着渡口的渡船,愁眉不展。船家说,逆流而上至夜郎,水路艰险,船资要十贯钱,他这点盘缠,连半程都不够。正当他彷徨无措时,渡口旁的酒肆里,有人高声吟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伯禽心头一动,快步走了进去。
酒肆里,几个文人模样的汉子正围桌而坐,一人手持酒杯,意气风发地诵着李白的诗。伯禽走上前,深揖一礼:“诸位先生,晚辈李伯禽,乃青莲居士李白之子。”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为首的青衣汉子打量着他,见他虽衣衫褴褛,却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与诗仙李白颇有几分相似,当即起身还礼:“久仰太白先生大名,没想到竟能在此遇见令郎!我等皆是先生的诗迷,听闻先生流放夜郎,正忧心不已。”
得知伯禽的困境,众人纷纷解囊相助。青衣汉子更是拍着胸脯道:“我叔父在江上管着一支漕运船队,我修书一封,你持信去找他,他定会送你一程。”伯禽接过书信,眼眶泛红,深深鞠躬:“大恩不言谢,晚辈定将诸位的情谊,转告父亲。”
三日后,伯禽登上了一艘逆流而上的漕船。船行江上,两岸猿声啼不住,青山如黛,江水如蓝。船工们说,这巫峡的险,是天下第一,暗礁密布,漩涡丛生,多少船只在此倾覆。伯禽站在船头,望着湍急的江水,想起父亲当年写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时,是何等的快意。而今,父亲却要踏着同样的江水,去往那瘴疠遍地的夜郎,他的心,便像被江水浸透般沉重。
船行月余,抵达夔州地界。这里已是三峡腹地,山路愈发崎岖,江道愈发狭窄。伯禽谢过船家,背着行囊,沿着江岸的崎岖小径疾行。他听闻父亲的囚船,正是沿着这条水路西行,算着时日,约莫就在前方不远。
山路两旁,草木丛生,毒蛇猛兽出没,瘴气弥漫。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赶路,天黑透了才敢寻一处山洞歇脚。干粮渐渐耗尽,他便采野果、挖野菜充饥;草鞋磨破了,他便撕下衣角裹住双脚,脚底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从未想过放弃。每当夜色深沉,他便取出那卷字幅,借着松脂火把的微光,一遍遍地抚摸着那些遒劲的字迹。父亲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父亲还说过,“长风破浪会有时”。他是李白的儿子,岂能半途而废?
这日,伯禽行至白帝城脚下,远远便望见江面之上,一队官船停泊在渡口,船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心头猛地一跳,快步奔了过去,目光在船队中急切地搜寻。
忽然,他看见一艘囚船的甲板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倚着船舷而立。那人虽衣衫褴褛,却依旧昂首挺胸,目光望着天边的流云,神情间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是父亲!
伯禽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嘶声喊道:“父亲!”
老者循声望去,看见风尘仆仆的少年朝自己奔来,先是一愣,随即眼眶通红。“伯禽?你怎么来了?”
李白的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他踉跄着想要走上前,却被囚链绊住了脚步。伯禽扑到船边,双手紧紧握住冰冷的船舷,泪水夺眶而出:“父亲,我来陪你了!我从山东任城来,一路追着你,只求能伴你去往夜郎!”
船上的官差见状,纷纷拔刀围了上来。为首的头目皱眉道:“你是何人?竟敢私闯官船?”
伯禽挺直脊背,朗声道:“我乃李白之子李伯禽!我知晓父亲蒙冤,特来相伴左右!”
就在此时,渡口的驿道上,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几名驿卒策马奔至岸边,高举着一卷明黄的圣旨,高声喊道:“圣旨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凡因永王之事获罪者,一律赦免!李白接旨!”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江面之上。
李白猛地僵住,怔怔地望着那卷圣旨,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他颤抖着抬起手,指着那明黄的卷轴,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官差们面面相觑,头目连忙上前接过圣旨,展开诵读。当“赦免李白,即刻放还”的字句落下时,李白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那笑声,穿透了江面的风,震得两岸的猿啼都似停歇了片刻。他笑着笑着,泪水便滚滚而下,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他踉跄着走到船舷边,伸手握住伯禽的手,枯瘦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伯禽,为父……为父不用去夜郎了!”
伯禽亦是喜极而泣,他望着父亲,又望向那卷圣旨,只觉连日来的疲惫与苦楚,尽数化作了满心的欢喜。官差们已上前解开了李白身上的囚链,桎梏脱落的那一刻,李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望着白帝城的青山,望着脚下滔滔东去的江水,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他抬手拂去衣衫上的尘土,朗声道:“拿酒来!快拿酒来!”
岸边的驿卒与船家,皆是李白的诗迷,见状纷纷取来酒坛。伯禽扶着父亲,在船头坐下,为他斟满了酒。李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放声吟道: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诗句朗朗,回荡在白帝城的山水之间。伯禽望着父亲,只见他眼中重又燃起了当年的意气,那是被岁月与苦难磨不去的,属于诗仙李白的万丈光芒。
夕阳西下,云霞铺满了江面。一艘轻舟,载着父子二人,顺流而下。伯禽取出那卷贴身藏着的字幅,轻轻展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字迹,在晚霞中熠熠生辉。李白望着那字,又望着身边的儿子,嘴角扬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前路漫漫,大唐的江山依旧烽火连天,可此刻,父子二人的心间,却只有这一江春水,与满心的团圆之喜。他们的船,正朝着庐山的方向,朝着宗氏守候的草堂,缓缓驶去。
轻舟顺江而下,一路顺风顺水,抵达江州时,已是初冬。江面薄雾蒙蒙,岸边的枫叶红得似火,像极了那年在梁园,宗氏初见他题诗时的模样。父子二人弃舟登岸,换乘了一匹瘦马,沿着蜿蜒的山路,朝着庐山屏风叠而去。
山路两旁,松涛阵阵,落叶铺满了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伯禽牵着马,李白坐在马背上,目光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峦,口中轻轻吟着:“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
行至草堂前,夕阳正斜,余晖洒在青灰色的瓦舍上,给那扇虚掩的柴门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伯禽心头一热,快步上前,轻轻推开了柴门。
宗氏正坐在堂屋的窗前临帖,案上的墨汁研得浓淡相宜,笔下的字迹,正是李白的《行路难》。她的发髻上依旧插着一支荆钗,素色的布裙上沾着些许墨渍,岁月在她的眼角刻下了淡淡的细纹,却丝毫不减她的温婉。
听到门响,宗氏抬起头,当她看见门口的父子二人时,手中的狼毫“啪”地一声掉在宣纸上,墨汁晕开,染黑了“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沧”字。
“夫君……”宗氏的声音颤抖着,眼眶瞬间湿润了。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目光紧紧地锁在李白身上,仿佛生怕眼前的一切是一场梦。
李白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却带着温暖的温度。“我回来了。”
三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宗氏的全身。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却笑着点了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伯禽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二人,眼眶也微微泛红。他转身将马牵到院中的树下拴好,又将行囊搬进堂屋,将那卷字幅取出来,挂回了原来的位置。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李白望着墙上的字幅,又看了看身边的宗氏与儿子,只觉心头一片安宁。半生漂泊,半生坎坷,此刻,所有的风雨都已散去,唯有这庐山的云雾,这草堂的烟火,最是动人。
宗氏擦干眼泪,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便端出了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庐山的野菌,山中的竹笋,还有一碟糖糕,都是李白与伯禽爱吃的。
三人围坐在桌前,酒过三巡,李白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说起流放路上的艰险,说起白帝城接旨时的狂喜,说起伯禽一路追赶的执着。宗氏静静地听着,时而为他添酒,时而为伯禽夹菜,目光里满是怜惜与欣慰。
“当年你入永王幕府,我便知你心怀天下,”宗氏轻声道,“只是乱世之中,身不由己。如今能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结局。”
李白点了点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是啊,身不由己。可如今,我只想守着这草堂,守着你们,煮茶吟诗,了此残生。”
夜渐深,庐山的云雾愈发浓稠,将草堂裹得严严实实。松涛声隐隐传来,与屋内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伯禽坐在灯下,看着父亲与宗氏相视而笑的模样,只觉心头一片温暖。他取出纸笔,学着父亲的模样,一笔一画地写着:“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李白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笔下的字迹,虽稚嫩,却透着一股韧劲。他伸出手,握住伯禽的手,带着他写下最后一笔。“写字,当如做人,笔锋要直,心气要正。”
伯禽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父亲,眼中满是敬佩。
窗外,月光透过云雾,洒下淡淡的清辉。门楣上的野菊,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此后,庐山的草堂里,便多了几分烟火气。白日里,李白与宗氏一同登山赏景,寻泉煮茶;伯禽则在院中劈柴担水,闲暇时便跟着父亲学诗练字。夜里,三人围坐在灯下,李白吟诗作赋,宗氏红袖添香,伯禽研墨铺纸,好一幅团圆和睦的画卷。
偶尔,会有江州的文人墨客慕名而来,拜访这位诗仙。李白便邀他们在草堂小聚,饮酒赋诗,谈古论今。酒酣耳热之际,他便挥毫泼墨,笔下的字迹,依旧是那般洒脱凌厉,一如当年金銮殿上的风采。
只是,他的诗里,少了几分年少的轻狂,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他写庐山的云雾,写草堂的炊烟,写妻儿的笑颜,字里行间,皆是安然。
这年冬天,庐山下了一场大雪,漫山遍野,银装素裹。李白站在草堂前,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诗兴大发。他让伯禽取来纸笔,立于雪中,挥毫写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宗氏捧着一壶温热的米酒,从屋里走出来,披了一件裘衣在他身上。伯禽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笔尖在宣纸上飞舞,看着雪花落在他的发间,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便是人间最好的岁月。
雪落无声,云雾缭绕。庐山的草堂里,暖意融融,酒香与墨香交织在一起,飘向远方。
大唐的烽火,依旧在远方燃烧,可在这庐山深处,有诗,有酒,有家人相伴,便已是人间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