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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敬亭云散,青山月长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47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上元二年暮春,庐山的云雾还未散尽,东林寺的钟声便已敲碎了草堂最后的烟火。

宗氏削发为尼,法号了尘,青灯古佛,再不问红尘。李白站在寺门外,望着那道紧闭的山门,指尖攥得发白,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伯禽跪在阶前,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眶通红,却再没回头。

父子二人沿着山路下行,马蹄踏碎落花,一路沉默。行至江州渡口,李白勒住马缰,望着滔滔江水,忽然开口:“伯禽,你且回当涂。”

伯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父亲,您要去敬亭山,孩儿怎能不陪在您身边?”

李白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脊背,心中百感交集。“你已长大,该有自己的家了。”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当涂青山脚下,那处院落我已托付邻里照看,你回去,置些田产,娶一房贤妻,安稳度日。李家的根,要在那里扎下。”

伯禽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被李白打断:“我这一生,浪迹天涯,从无定所,亏欠你母子太多。如今你守着当涂,便是守着我的根,守着我们李家的烟火。我云游四方,心也有了归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砚台,是当年在长安御书房所得,质地温润,刻着青莲纹路。“这砚台你收好,日后教你的孩子读书写字,莫要忘了李家的风骨。”

伯禽接过砚台,指尖冰凉,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父亲,您一人在外,可要保重身体。少饮酒,多添衣,莫要再像从前那般……”

“知道了。”李白笑着打断他,眼中却藏着不舍,“去吧,回当涂去。待我倦了,便回来看你。”

伯禽重重点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勒转马头,朝着当涂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渐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李白才收回目光,转身登上一艘轻舟,顺流而下,往敬亭山而去。

轻舟悠然地行驶于江面之上,微风拂面,水波不兴,一片宁静祥和之景映入眼帘。李白微醺之际,身姿慵懒地斜靠在船舷边,手中握着酒杯,自顾自地品味起来。那杯中之酒仿佛倒映出了天边的云彩一般,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云朵融入了美酒之中,亦或是美酒飘荡在了云端之间。此刻的他,思绪渐渐飘远,脑海里浮现出那位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玉真公主。

遥想昔日在繁华昌盛的长安城兴庆宫内,玉真公主身披一袭素雅的道袍,宛如仙子下凡般清丽脱俗。那时的他们曾一同探讨诗词歌赋、畅谈道家玄理,彼此相谈甚欢。而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眸中所流露出的高雅气质和超凡脱俗之感,时至今日仍历历在目,令人刻骨铭心。

然而世事无常,自从那场惊天动地的安史之乱爆发之后,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玉真公主也选择远离尘世喧嚣,隐居到了风景如画的敬亭山中。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距离二人分别已过去了十余载春秋。

抵达敬亭山时,正是清晨。云雾缭绕,翠竹成荫,澄心观的青瓦在绿树间若隐若现。小道童认得李白,连忙引他入内。竹轩之内,玉真公主正临窗抄经,素色道袍,白发绾髻,岁月虽添了细纹,却依旧风骨清雅。

“太白先生。”她放下笔,起身相迎,声音颤抖,眼中泪光闪烁,“我以为……此生再难相见。”

李白拱手作揖,眼中亦有动容:“公主,别来无恙。”

两人面对面坐着,面前摆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和几碟精致的点心。他们一边品茗,一边畅谈诗歌文学,话题渐渐深入,从繁华喧嚣的长安城过去那些令人难忘的事情开始谈起,一直谈到如今这兵荒马乱、四处漂泊流亡的艰难时刻。接着又聊到了当年被贬谪到偏远荒凉之地——夜郎的经历以及后来在白帝城得到赦免的往事。

玉真公主回忆起自己这些年来在幽静秀丽的敬亭山上静心修行的日子:每天诵读经文,细心照料庭院里的花草树木,认真抄写经典著作……生活虽然简单朴素,但她感到非常宁静自在。

李白则讲述了他在风景如画的庐山中建造草屋居住的时光,还提到了妻子宗氏毅然决然地选择出家为尼的决定,最后谈及儿子伯禽计划回到故乡当涂安身立命的想法。尽管他说话时的语调显得十分平缓从容,但字里行间还是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惆怅与失落之情。

“宗夫人是个通透之人。”玉真公主轻声道,“了却尘缘,得大自在。先生与伯禽,各有归宿,亦是圆满。”

李白举杯,一饮而尽:“世间事,本就难两全。我这一生,爱诗,爱酒,爱山川,却唯独负了身边人。如今伯禽安稳,宗氏得静,我也该去看看这天下山河,了却余生所愿。”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间李白已在敬亭山小住了半个月之久。这段日子里,他每天都会和公主一同登上山峰,欣赏那如诗如画的美景。他们并肩漫步于山间小径之上,感受着微风拂面带来的清爽感觉;时而驻足观赏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之美;时而又被眼前盛开的野花所吸引,忍不住停下脚步细细品味其芬芳馥郁之气。

每到此时,李白便会兴致勃勃地取出笔墨纸砚,挥洒自如地书写起来。只见他笔走龙蛇般舞动手中毛笔,或轻描淡抹勾勒出一幅山水画卷;或浓墨重彩描绘出一只灵动小鸟展翅翱翔天际模样……而每当完成一幅作品后,他总会将自己对自然万物感悟融入其中,并以独特风格呈现给公主过目品鉴一番。

一日清晨,当两人再次登上山顶时,恰逢一群鸟儿振翅高飞远去,只留下一片孤独白云缓缓飘向远方。此情此景令李白心生感慨万千,于是乎他当即奋笔疾书道:“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短短四句诗不仅生动形象地刻画了当时所见之景,更流露出诗人内心深处对于这片美丽山林以及知音相伴的无尽眷恋之情。

离别那日,玉真公主送至山门外,将一卷手抄的《道德经》赠予李白:“此去云游,路途遥远,愿此经伴先生,心安处便是归途。”

李白接过经卷,郑重收好:“公主,多保重。他日若有缘,再聚敬亭山。”

“一定。”玉真公主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才缓缓转身,竹轩内的茶香,还残留着故人的气息。

李白独自一人,踏上了云游之路。他没有固定的方向,随性而行,遇山则登,遇水则游,遇酒则饮,遇诗则赋。

他去了金陵,秦淮河畔,月色依旧,却不见当年的繁华。歌女的琵琶声里,满是乱世的凄凉,他写下“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叹世事无常,感岁月沧桑。

他去了扬州,二十四桥边,明月高悬,却再无“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意气。当年散尽千金的豪情,如今只剩一壶浊酒,独对清风,写下“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念及故人,心生怅惘。

他去了会稽,镜湖之上,泛舟垂钓,想起当年与贺知章等人的曲水流觞,如今故人已逝,只剩湖光山色,依旧如故。他写下“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将一腔思念,寄于山水之间。

他去了岳阳楼,登楼远眺,洞庭湖水浩浩荡荡,波澜壮阔。想起杜甫“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的诗句,心中感慨万千,写下“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抒胸中豪情,叹人生短暂。

一路上,他见过流民遍野,饿殍载道,见过战火纷飞,城池残破。他的诗里,不再只有风月,更多了对苍生的悲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凄凉,“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的艰辛,都化作笔下的文字,字字泣血,句句含情。

他依旧嗜酒,却不再狂饮烂醉。每到一处,便寻当地的好酒,浅斟慢饮,与乡野村夫闲谈,与文人墨客唱和。他的名声,早已传遍天下,所到之处,皆有人慕名而来,赠酒赠诗,他来者不拒,挥毫泼墨,留下无数佳作。

而当涂的青山脚下,伯禽早已安家落户。他置了几亩薄田,娶了当地一位贤淑的女子,夫妻二人勤俭持家,日子虽不富裕,却安稳和睦。次年,便诞下一子,取名李楚,承继李家香火。

伯禽每日耕田劳作,闲暇时便教儿子读书写字,那方李白赠予的砚台,日日摩挲,砚台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光滑。他时常站在院门口,望着远方的天际,思念着父亲,却从不曾去寻他。他知道,父亲的心,在天地之间,唯有自由,才是他的归宿。

每年春秋,伯禽都会收到父亲托人捎来的书信,或是一首诗,或是一片红叶,或是一方砚台。信中从不提旅途的艰辛,只说各地的风光,只说遇见过的趣事,只说“吾儿安好,吾便心安”。

伯禽也会回信,诉说家中的琐事,说儿子会走路了,说田里的庄稼丰收了,说邻里和睦,说一切安好。他知道,父亲看到这些,便会放心。

岁月流转,转眼已是宝应元年。李白已是六十余岁的老人,须发皆白,身形消瘦,却依旧精神矍铄,步履矫健。这年秋天,他行至当涂境内,望着青山的轮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归意。

他没有提前告知伯禽,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山路,缓缓行至青山脚下的院落。

院门虚掩,院内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李白推门而入,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正拿着一支毛笔,在地上涂鸦,伯禽的妻子坐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伯禽则在院中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

“父亲!”伯禽抬头,看见李白,眼中满是惊喜,扔下斧头,快步上前,“您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白笑着,目光落在孩童身上:“这便是楚儿吧?”

孩童怯生生地躲到母亲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白发老者。伯禽的妻子连忙上前,行礼道:“父亲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息。”

李白走进堂屋,看着熟悉的陈设,看着墙上挂着的自己当年写下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心中一片温暖。伯禽连忙备酒备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满室温馨。

这是李白流放归来后,第一次在当涂过上安稳的日子。他每日含饴弄孙,教楚儿读书写字,与伯禽闲谈家常,偶尔登上青山,俯瞰当涂风光,日子过得平静而惬意。

只是,他的身体,早已被多年的漂泊与酒色掏空。入冬后,便一病不起。伯禽衣不解带,日夜照料,请遍了当涂的名医,却依旧不见好转。

弥留之际,李白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的青山,眼中满是眷恋。他让伯禽取来纸笔,挣扎着坐起身,握着狼毫,写下最后一首诗——《临路歌》: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

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写完最后一笔,他手中的狼毫轻轻滑落,目光望向伯禽,又望向一旁的楚儿,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父亲!”伯禽扑到床边,失声痛哭。

宝应元年十一月,李白病逝于当涂,享年六十二岁。

伯禽依照父亲的遗愿,将他葬在青山脚下,墓前种满了桃树,那是父亲一生挚爱的花木。玉真公主得知消息,从敬亭山赶来,一身素色道袍,在墓前诵经三日,泪湿道袍。东林寺的了尘师太,也派弟子送来一炷香,遥寄哀思。

此后,伯禽便在当涂守着父亲的墓,守着妻儿,守着李家的院落,安稳度日。他将父亲的诗稿整理成册,悉心珍藏,教儿子诵读,将李白的诗与风骨,代代相传。

每年春日,桃花盛开,漫山遍野,绚烂如霞。伯禽带着儿子,来到李白墓前,摆上酒食,诵读父亲的诗句。楚儿渐渐长大,也如祖父一般,爱诗,爱酒,爱山川风月。

而李白的魂,早已化作了敬亭山的云,青山的月,化作了世间的风,化作了笔下的诗,永远留在了大唐的山河之间,留在了千年的岁月之中,不曾远去。

当涂的青山,依旧青翠;敬亭的云,依旧悠然。李白的故事,伴着他的诗,在人间流传,生生不息。

你是否需要我创作伯禽之子李楚长大后,循着李白的足迹云游四方的后续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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