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马蹄声,一路向南。李客不知道前路的商路好不好走,也不知道江油的老家会是什么模样,但他心里踏实。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不是漫无目的的奔波,而是带着妻儿,朝着先祖的方向,朝着族人的方向,朝着“根”的方向去的。
那两头骆驼,原是他在西域做丝绸生意时养的。彼时商队走大漠,全靠它们驮着货物,踩过流沙、熬过风沙,陪着他从龟兹一路回到赵州。骆驼通人性,见了他就会蹭他的手背,驼峰间的软垫,还是妻子特意缝的,想着日后若再远行,能让妻儿少受些颠簸。
起初出赵州,走河西旧道,黄沙漫过鞋面,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倒像又回到了西域的日子。李客牵着骆驼绳,妻子抱着五岁的李白坐在驼峰间,小家伙趴在驼毛上,伸手去抓空中飘的沙,笑得咯咯响。驼背上捆着行囊,还有那半张缝在锦袋里的族谱、装着江油黑土的陶罐——这些要紧东西,他都让骆驼稳稳驮着,比自己揣着还放心。
可走到秦岭脚下,路就断了。当地脚夫围着骆驼看了圈,连连摇头:“客官,这山路十八弯,石阶又窄又陡,骆驼的宽蹄踩不住,再往南走,怕是要误了行程。”
李客蹲在山根下,摸了摸骆驼的脖颈,它垂着脑袋,似是也懂前路难行,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这骆驼陪了他数年,从西域到华北,再往南却不能同行了。他咬了咬牙,找了山脚下的商户,把骆驼妥帖托付出去,换了两匹脚力矫健的马。妻子看到陡峭的山路有些害怕,他便先扶她上马,自己牵着缰绳慢走,又把李白抱到身前,让孩子的小手抓着马鬃:“别怕,爹牵着呢,骑马进山,比骆驼快。”
山路比预想的更险。越往深处,弯道越急,石阶上长着青苔,稍不留神就打滑。李白起初还新鲜,睁着圆眼睛追路边的松鼠,走了不到半日,就缩在李客怀里蔫了,小脸蛋被风吹得发红,连话都少了。李客心疼,勒住马看前路,一道窄坡蜿蜒向上,马要踮着蹄子才能挪,更别说抱着孩子。
正犯难时,山边走来个挑夫,肩上扛着副竹篮,篮边缠了粗布,看着结实。挑夫见了他们,主动上前:“客官是往青莲乡去吧?前面那坡,马都难走,娃坐我这篮子,我挑着走,稳当。”
李客摸了摸竹篮底,又看了看怀里打蔫的李白,终究点了头。他轻轻把孩子放进篮里,用布巾裹紧,再把装黑土的陶罐塞到他手边:“拿着这个,跟叔叔走,爹在后面跟着。”李白攥着陶罐,抬头望了望他,乖乖应了声“爹”。
挑夫把竹篮挂在扁担两端,稳稳起身,脚步轻快地往坡上走,嘴里还哼着西蜀的山歌。李白趴在篮边,透过粗布缝往下看,忽然指着路边的红果喊:“爹!那个红的!”李客牵着马跟在后面,看着篮子里重新精神的儿子,又望了望云雾里的山路,心里的沉郁散了大半。
妻子骑着马,轻声问:“过了这坡,该近了吧?”
李客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隐约的山尖——再绕几个弯,就能见着剑门关了。风里没了黄沙的粗粝,多了草木的湿润,马蹄踩石阶的声响、挑夫的山歌、李白的咿呀声混在一起,成了南行路上最踏实的节奏。
他想起西域的大漠,想起那两头没能同行的骆驼,又摸了摸怀里的族谱。不管是从西域到华北,还是如今骆驼换马、儿子坐进竹篮,每一步都在往江油去,往先祖的陵寝去,往族人的方向去。那藏在怀里的根,终要落在青莲乡的土里。
那条路像被山风揉皱的绸带,在苍翠的群山间缠了一道又一道银灰的弯。青灰色的路面坑坑洼洼,马蹄踏过碎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每转一个弯都像要把人甩到山坳里去。路两旁的野松歪着脖子,枝桠上挂着去年的枯藤,风过时簌簌落些针叶在马背上。
转过第七道弯时,前方便是近乎垂直的陡坡,马头几乎要戳进云里。挑夫肩上的担子晃荡着,发出哐当的响声,里面的货物似乎随时都会掉出来。身后,刚才经过的弯道已缩成一道银线,缠绕在墨绿色的山腰,远处的梯田像被打翻的棋盘,碎成黄绿相间的格子。
挑夫们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中却透着坚毅。马背上的人紧紧地抓住缰绳,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起伏,心紧紧地揪着。
山风夹着松针的苦味灌进来。第十三个弯道藏在浓密的枫树林里,落叶在地面铺了层厚厚的金毯,马蹄踏过时腾起细碎的光斑。忽然从雾里窜出几只山雀,扑棱棱掠过挡风玻璃,惊得方向盘猛地打偏,车身擦着崖边的防护栏擦过,锈迹斑斑的栏杆外就是深不见底的云海。
最后一道弯拐过,眼前豁然开朗。落日正把金红的余晖泼在对面的山尖,盘山公路在暮色里蜿蜒成金色的河流,每个弯道都盛着一汪碎金。
李白立于剑门关前,只见千峰万壑如刀劈斧削,苍黑的岩壁直插云霄,栈道在云雾中时隐时现,仿佛悬挂在天际的细线。耳畔风声如虎啸,裹挟着山涧激流的轰鸣,脚下木栈吱呀作响,低头便是深不见底的幽渊,江水奔涌如雷,撞击着嶙峋怪石,激起千层雪浪。绝壁上偶有古松斜生,铁枝虬劲,似与天争。行至险处,需手足并用,石棱如刀割破掌心,抬头唯见一线天光,飞鸟绝迹,猿猱哀啼自空谷传来,更添几分凄楚。栈道九转十八弯,每一步都似踏在生死边缘,方知古人所言“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绝非虚言。此处山高、路险、谷深、风烈,真真是一步一叹,寸步千难,方信这蜀道之难,果然难于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