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当涂的采石矶头，连日来都浸在一片清冽的秋风里。江风猎猎，卷起岸边的芦荻，翻涌成一片白茫茫的雪浪。李白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长衫的边角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随时要振翅飞去的羽翼。他拄着一根青竹杖，竹杖是前些日子在山间偶遇的樵夫所赠，杖身斑驳，带着竹节特有的粗糙纹理，握在手里，竟有种与山林草木相连的踏实感。他立在矶头最高处的一块青灰色礁石上，脚下是滚滚东流的长江水，浪涛拍打着礁石，溅起的雪白水花，沾湿了他的草鞋，带来一阵沁骨的凉。
江水浩浩荡荡，从天际而来，又向天际而去，江面上偶尔掠过几只鸥鸟，翅膀剪开流云，留下几声清唳，便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远处，青山如黛，连绵起伏，像是一幅被晕染过的水墨画，与澄澈的秋空相接，天地间辽阔得让人的心都跟着敞亮起来。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奉诏入京，让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研墨的翰林供奉了。长安的宫阙，曾是他半生梦寐以求的地方，金銮殿上的御酒，沉香亭畔的牡丹，梨园弟子的丝竹，还有玄宗皇帝赞许的目光，都曾是他引以为傲的荣光。可如今再想起，那些荣光竟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朦胧得看不真切。朝堂的勾心斗角，权力的尔虞我诈，还有那场轰轰烈烈却最终兵败的永王璘之乱，都像是一场大梦，梦里有过青云直上的快意，有过众星捧月的辉煌，可醒来后，只余下满身疲惫与满心怅惘。
流放夜郎的途中遇赦归来，他便一路往江南而行，寻山问水，访僧拜道。从江夏到浔阳，从宣城到当涂，他走过无数的山山水水，喝过无数的陈年老酒，也写下过无数的诗篇。往日里那颗汲汲于建功立业的心，竟在这一程程的山水间，在这一杯杯的烈酒里，慢慢沉静了下来。
不再去打听长安的消息，不再去计较朝堂的纷争，不再去慨叹“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愤懑。他如今只是一个寻常的旅人，一个醉心于山水的诗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云卷云舒，看飞鸟相与还。晨起时，与山间的樵夫一同饮一壶粗茶；日暮时，和江边的渔父共酌一杯老酒。酒酣耳热之际，便挥毫泼墨，将胸中的丘壑，都化作笔下的山水。
秋风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
那声音婉转动听，带着几分欢快的调子，是几只麻雀，落在矶头的一棵老松树上。松树已有百年光景，树干粗壮，树皮龟裂，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枝桠向四周伸展，松针茂密，遮出一片阴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扑棱棱地抖了抖翅膀，叫声清亮，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唱着一首欢快的歌谣。不多时，便有两三只从远处飞来，落在它的身边，几只鸟儿凑在一起，你一声我一声，叽叽喳喳，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李白的脚步顿住了。
他拄着青竹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棵老松树上，落在那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身上。他侧耳倾听着那清脆的鸟鸣，眉眼间渐渐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笑意。许久许久了，他竟没有这般认真地听过鸟儿的叫声。这些年，他听过长安的宫乐，听过军营的号角，听过战场的厮杀，听过市井的喧嚣，却唯独忘了，这林间的鸟鸣，才是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年少时的记忆，像是被这鸟鸣声唤醒的潮水，汹涌着漫过了心头。
他想起自己幼时，在绵州昌隆的青莲乡。那时他还是个总角小儿，头上梳着两个抓髻，穿着粗布短褂，不喜读那些枯燥的经史子集，却偏爱往山野里跑。春日里，跟着牧童去放牛，躺在青青的草地上，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听林间的鸟儿唱着各种各样的歌。夏日里，躲在溪边的柳荫下，捉鱼摸虾，听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听布谷鸟在远处一声声地催促着“布谷布谷”。秋日里，跟着师父去山上采菊，听喜鹊在枝头喳喳叫着，听大雁排着队从头顶飞过，发出一声声悠长的鸣叫。冬日里，雪落满山，天地间一片洁白，他便裹着厚厚的棉衣，蹲在屋檐下，听麻雀在雪地里啄食的声音，听寒鸦在枯枝上的啼鸣。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真的懂得了鸟语。
他总觉得，鸟儿的叫声里藏着秘密，藏着山川草木的心事。于是便日日学着鸟儿叫，黄鹂的婉转，杜鹃的啼血，喜鹊的喳喳，他学得惟妙惟肖。有时，他学着黄鹂的叫声，站在柳树下，竟能引得林间的黄鹂落在他的肩头，与他应和。有时，他学着布谷鸟的叫声，站在田埂上，竟能引得远处的布谷鸟飞来，在他头顶盘旋。那些日子，是他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山野是他的课堂，鸟儿是他的先生，天地间的一切，都那样鲜活而有趣。
师父见他整日里与鸟儿为伴，不喜读书，便叹着气说：“太白，你这般顽劣，日后如何能成大事？”
他却仰着小脸，脆生生地答道：“鸟儿的歌声，比那些经书好听多了。我要听懂所有鸟儿的话，做鸟儿的朋友。”
师父闻言，只得无奈地摇着头，却也不曾过分苛责他。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一句诗，自然而然地从唇边逸出，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怅惘。李白的嘴角弯起，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他想起了孟浩然，想起了襄阳城外的那场初遇，想起了那些与孟浩然一同饮酒赋诗的日子。
那是开元十三年的春日，他仗剑远游，辞亲去国，离开青莲乡，一路向东而行。途经襄阳时，听闻孟浩然隐居在鹿门山，每日里饮酒赋诗，啸傲山林，是个难得的雅士。他素来仰慕那些有才华的人，便特意登门拜访。
彼时孟浩然正值壮年，眉目清朗，一袭青衫，眉宇间带着几分冲淡自然的气质。两人一见如故，在鹿门山的草堂里，煮酒论诗，相谈甚欢。他们从《诗经》谈到《楚辞》，从屈原谈到陶渊明，从诗歌谈到人生，竟是相见恨晚。
那日午后，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草堂的竹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人饮了几杯酒，都有些微醺，便一同躺在草堂的竹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聊着天南海北的趣事。屋檐下的燕巢里，雏燕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悦耳。林间的鸟儿也不甘寂寞，一声声啼鸣穿透雨帘，落在耳中，像是一场盛大的音乐会。
孟浩然半醉半醒间，听得那鸟鸣声，忽然睁开眼，笑着对他说：“太白，你听，这鸟儿叫得多热闹。春雨过后，万物复苏，连鸟儿都这般欢喜。”
他也侧耳听着，听着那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听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笑着应道：“是极，是极。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孟兄，这两句如何？”
孟浩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拍大腿，从竹榻上坐起身来，眼中满是赞叹：“好！好一个‘处处闻啼鸟’！把这春日的生机都写活了！太白，你真是奇才！”
他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却满是欢喜。那时的他，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之大，尽可去得。却不知，这两句随口吟出的诗，竟成了他与孟浩然友谊的开端。
后来，孟浩然将这两句补全，成了那首流传千古的《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全诗语言朴素，意境清新，却蕴含着无限的生机与意趣。而他与孟浩然的友谊，也便从那一声声鸟鸣开始，愈发深厚。
他们一同泛舟江上，看两岸青山相对出，听江上渔歌互答。他们一同登临高楼，望尽天涯路，吟诗作赋，把酒临风。他们一同隐居山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孟浩然的清淡自然，像一股清泉，涤荡着他心中的浮躁。那时的他，虽也心怀壮志，渴望建功立业，却也能在这鸟语花香间，寻得一份宁静。
可惜，人生聚散无常。后来，他离开襄阳，继续他的漫游之旅，而孟浩然则依旧隐居在鹿门山。两人一别，便是数年。再后来，听闻孟浩然病逝于襄阳，他悲痛万分，写下了“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的诗句，以寄哀思。
一阵劲风掠过江面，带着江水的湿意，吹乱了他的白发。李白抬头望去，只见一只苍鹰，正展开矫健的翅膀，在蓝天之上盘旋。那苍鹰的羽翼宽阔，呈深褐色，翅膀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它盘旋着，盘旋着，翅膀轻轻扇动，姿态矫健而优雅。忽然，它一声清唳，声音高亢嘹亮，响彻云霄。随即，它振翅直冲云霄，朝着南天的方向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李白的目光追随着那只苍鹰，胸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那时他辞亲远游，仗剑去国，心中怀着一腔热血，怀着凌云壮志。他渴望着能像那只苍鹰一样，展翅高飞，翱翔于九天之上。
也是在一个秋日，他站在峨眉山巅。峨眉山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山间古木参天，泉水叮咚。他站在金顶之上，俯瞰着群山万壑，心中豪情万丈。就在那时，他望见一只苍鹰翱翔于南天，那矫健的身姿，那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他心潮澎湃。那一刻，他仿佛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苍鹰，有着冲破云霄的力量，有着俯瞰天地的豪情。
于是，便有了那首《上李邕》。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那时的他，自比大鹏，以为自己只要得遇东风，便能扶摇直上，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他渴望着能入朝为官，辅佐明君，平定天下，成就一番不朽的功业。为此，他四处干谒，广交名士，写下一篇篇才华横溢的诗文，期待着能得到伯乐的赏识。
他曾以为，自己的才华，定能得到世人的认可；自己的抱负，定能得以实现。他曾在《行路难》中写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那时的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可是，朝堂不是山野，人心不是鸟语。
他空有一身才华，却不懂官场的规矩；他满怀赤诚，却抵不过小人的谗言；他以为自己能像大鹏一样展翅高飞，却终究被现实的风雨折断了翅膀。
天宝元年，他奉诏入京，任翰林供奉。初入长安时，他也曾意气风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施展抱负。他为玄宗皇帝写下《清平调》三首，赞美杨贵妃的美貌，深得玄宗皇帝的喜爱。可他生性狂放不羁，不愿阿谀奉承，不愿与朝中的权贵同流合污。他让高力士为他脱靴，让杨贵妃为他研墨，这等狂傲之举，终究得罪了朝中的权贵。
后来，他被玄宗皇帝赐金放还，离开了长安。他的政治抱负，终究没能实现。
再后来，安史之乱爆发，长安陷落，玄宗皇帝逃往蜀地。他怀着一腔爱国之心，投奔永王璘。他以为，永王璘是平定叛乱的希望，他可以辅佐永王璘，平定叛乱，收复失地。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永王璘竟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最终，永王璘兵败被杀，他也因此受到牵连，被流放夜郎。
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他从云端跌落尘埃，从万众瞩目到身陷囹圄。他尝尽了世态炎凉，看透了人心叵测。他曾在诗中写道：“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那时的他，心中满是愤懑与绝望。
风又起，吹动着他的衣衫。那只苍鹰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天边的流云，依旧在慢悠悠地飘。
李白低头，看着脚下的长江水，浪涛依旧汹涌，却不再让他心生激荡。他想起了长安的宫阙，想起了洛阳的繁华，想起了那些曾经与他一同饮酒赋诗的友人，想起了那些曾经的壮志凌云。
忽然就释怀了。
是啊，大鹏扶摇九万里，固然壮阔，可若是风歇了，又能如何？倒不如做一只林间的小鸟，自在啼鸣；做一只江上的鸥鸟，随波逐流。朝堂的纷争，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功名利禄，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在青莲乡学鸟语的时光，想起了那些与鸟儿为伴的日子。那时的他，无忧无虑，心中只有山川草木，只有鸟语花香。那时的快乐，是那样的纯粹，那样的简单。
他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的尘埃，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
这些年，他走过了太多的路，看过了太多的风景，也经历了太多的坎坷。他曾以为，建功立业才是人生的意义。可如今他才明白，人生的意义，不在于功名利禄，而在于内心的宁静与自由。
远处，又传来一阵鸟鸣。这一次，是几只白鹭，落在江边的浅滩上。白鹭的羽毛洁白如雪，身姿优雅。它们伸长了脖颈，啄食着水中的鱼虾，动作轻盈而敏捷。它们的叫声清越，带着几分闲适与安然。
李白循着声音望去，眼中满是温柔。他想起了孟浩然的《春晓》，想起了峨眉山巅的那只苍鹰，想起了年少时在青莲乡学鸟语的时光。原来，那些最纯粹的快乐，那些最真挚的情谊，那些最初的梦想，都藏在这一声声的鸟语里，藏在这一山一水间。
他拄着青竹杖，缓步走下采石矶，沿着江边的小路，慢慢走去。秋风送爽，桂香浮动，江面上波光粼粼，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天边的流云。路边的野菊开得正艳，一朵朵，一簇簇，黄的像金，白的像雪，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忽然想饮酒了。
想寻一处酒家，沽一壶好酒，对着这江天明月，对着这鸟语花香，饮个酩酊大醉。然后，挥毫泼墨，写下一首新诗。
诗里，要有青山，要有绿水，要有鸟鸣，要有花香。
诗里，再也没有朝堂的纷争，再也没有功名利禄的牵绊。
只有一个醉心山水的诗人，和他心中，那片永远澄澈的天地。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江边的茅屋里传来一阵酒香。那酒香醇厚绵长，闻之欲醉。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间小小的茅屋，茅屋前挂着一面酒旗，酒旗上写着“杏花村”三个大字。
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朝着那间茅屋走去。
秋风依旧猎猎，江水依旧东流。林间的鸟儿，依旧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声清脆悦耳，像是在唱着一首永恒的歌谣。而他，李白，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找回了那个年少时与鸟儿为伴的自己。
从此，天地辽阔，江湖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