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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草堂春水迎故人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4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上元二年的春,是随着锦江的春水一同漫进成都的。

浣花溪畔的几间茅屋,是杜甫亲手督着匠人筑起来的。黄泥夯的墙,稻草苫的顶,木窗棂上还留着新刨的木痕,带着松脂的清苦。屋后垦了半亩薄田,种着些青菜与麦禾,田埂边歪歪斜斜栽着几株桃树,此刻正含着苞,苞尖儿透着点胭脂似的红。屋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断了腿的木桌,用几块青石板垫着,权当待客的去处。

杜甫晨起的时辰,总比鸡啼要早一些。他近来身子骨好了些,不再像去年在秦州时那般咳喘连连。披了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趿着草鞋踱到门前,一抬眼,便撞进满眼的春水。

锦江的水涨起来了,碧泱泱的一片,漫过了岸头的青草,将屋舍南北的土地都浸得润透。风里带着水汽,还有桃花苞的淡香,拂在脸上,暖融融的。他立在柴门边,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忽然就想起昨夜的梦。梦里还是长安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酒旗招展,他与岑参、高适一同倚在酒楼的栏杆上,击节高歌,吟着“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梦醒时,枕巾湿了一片。

“咳咳——”他捂着胸口轻咳几声,喉间的痒意散了些。

正怔忡间,听见水面上响起一阵“呀呀”的扑翅声。抬眼望去,七八只白鸥正从江上飞来,翅尖儿点过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它们一点儿也不怕人,径直落在屋前的水洼边,踱着方步,啄食着泥地里的草籽。

杜甫笑了。

自他搬到这浣花溪畔,这些白鸥便日日来。起初只是一两只,落在远处的芦苇丛里,警惕地打量着这几间新起的茅屋。后来见他每日只是读书、种地、吟诗,从不去惊扰它们,便渐渐胆大起来,如今竟是日日成群而来,有时落在他的书案边,歪着头看他写字,有时甚至会啄一啄他垂在案边的衣袖。

“今日倒是来得早。”他对着鸥群低语,声音轻得怕惊着它们,“莫不是知道,今日有客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柴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得得的,由远及近,还伴着几声爽朗的笑。

杜甫的心猛地一跳,快步走到柴门边,伸手推开了那扇歪歪扭扭的柴门。

只见春日的阳光下,一骑青骢马停在门外,马上坐着个身着紫袍的将军,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颔下留着一部短髯,眼神锐利如鹰,却又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都牵着马,手里还提着些东西,有酒坛,有锦盒,还有一尾鲜活的江鱼。

“子美!”将军翻身下马,声音洪亮,震得枝头的露珠都簌簌往下掉,“别来无恙?”

杜甫看着那人,眼眶一热,快步迎了上去,拱手笑道:“季鹰!你可算来了!”

来的正是严武。

严武与杜甫是旧识了。两人相识于长安,那时严武的父亲严挺之官拜尚书左丞,杜甫则在集贤院任校书郎,时常与严武一同出入翰墨场,谈诗论文,意气相投。后来安史之乱起,长安陷落,两人各自飘零。严武随玄宗入蜀,后辗转任职,如今已是成都尹、剑南节度使,手握一方军政大权。而杜甫,却从长安到奉先,从秦州到同谷,一路颠沛流离,去年冬天才辗转来到成都,靠着友人的接济,在这浣花溪畔盖了几间茅屋,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前几日,严武差人送了封信来,说今日得空,要亲自来探望他。杜甫一早便盼着,此刻见了故人,只觉满心的欢喜,连带着连日来的愁绪都散了大半。

“快请进,快请进!”杜甫侧身引着严武往院里走,又忙着招呼随从,“诸位壮士,屋里坐,喝碗热茶。”

严武摆摆手,让随从们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檐下,笑道:“不必麻烦,我今日是来寻你喝酒吟诗的,不是来摆官威的。”他说着,目光扫过院落,看着那几间简陋的茅屋,看着屋前屋后的春水,看着那群正悠闲踱步的白鸥,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子美,你倒是会寻地方。这浣花溪畔,可比长安的府邸自在多了。”

杜甫笑了笑,领着严武走到那张青石板垫着的木桌旁,搬了两张竹椅过来。“自在是自在,就是简陋了些,委屈季鹰你了。”

“你我之间,何来委屈二字?”严武大马金刀地坐下,随手解下腰间的玉带,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群白鸥身上,忽然笑道,“这些鸟儿,倒是与你亲近。”

“它们是常客了。”杜甫也坐下,望着那群白鸥,眼中满是温柔,“每日清晨便来,傍晚才去。舍南舍北皆是春水,它们怕是把这当成江渚了。”

说话间,屋里的杨氏夫人听见动静,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见了严武,忙敛衽行礼:“妾身见过严大人。”

“嫂嫂不必多礼。”严武起身拱手回礼,笑容和煦,“多年未见,嫂嫂风采依旧。”

杨氏忙道:“大人稍坐,妾身这就去煮茶,再去整治些酒菜。”

“嫂嫂莫忙!”严武忙叫住她,指了指檐下的随从带来的东西,“我今日带了酒,带了菜,还有新鲜的江鱼,嫂嫂只需帮忙拾掇拾掇便好,切莫费心。”

杨氏应了声,笑着去了。

杜甫看着严武,心中暖意融融。他知道,严武如今身居高位,公务繁忙,能亲自来这郊外的茅屋探望他,已是难得。更何况,严武素来豪爽,从不以权势压人,与他相交,依旧是当年在长安时的那般意气。

两人坐在竹椅上,看着屋前的春水,看着那群白鸥,一时竟有些无话。却又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久别重逢后的默契。

还是严武先开了口,他叹了口气,道:“子美,去年听闻你在同谷的窘境,我心里着实不安。若不是军务缠身,早便派人寻你了。”

杜甫摆摆手,笑道:“都过去了。如今能有这几间茅屋遮风避雨,能有一碗薄粥果腹,已是万幸。”他顿了顿,看向严武,眼中带着关切,“倒是你,如今坐镇剑南,责任重大,蜀地虽安,可叛军未灭,朝廷多艰,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严武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他望着远处的江面,声音沉了几分:“谁说不是呢。安禄山虽死,可史思明还在河北作乱,朝廷数次出兵,都未能平定。蜀中虽是后方,可也需提防吐蕃、南诏的侵扰。我这节度使,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啊。”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杜甫,眼中闪过一丝恳切:“子美,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如今却困于这茅屋之中,岂不可惜?不如随我入幕府,我奏请朝廷,给你个一官半职,也好施展你的抱负。”

杜甫闻言,心中一动。他何尝不想为国效力,何尝不想平定叛乱,收复失地。可他性子耿直,不擅钻营,更不愿在官场的勾心斗角中周旋。更何况,他如今已是年近半百,身子骨也大不如前,怕是难挡幕府的繁剧。

他沉默了片刻,苦笑道:“季鹰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如今,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只想在这浣花溪畔,守着这几间茅屋,种几亩薄田,与妻儿相伴,闲来写写诗句,便足矣。”

严武看着他,知道他性子执拗,也不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也罢,你素来向往自由,我便不勉强你。只是你若有难处,只管告诉我,莫要客气。”

杜甫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季鹰。”

两人又聊起长安的旧事,聊起当年的友人。聊起李白,不知如今漂泊何处;聊起高适,如今在淮南节度使任上,正与叛军鏖战;聊起岑参,远赴西域,戍守边疆。说着说着,两人都有些唏嘘。昔日长安的诗酒年华,如今已是恍如隔世。

这时,杨氏夫人端着一壶热茶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孩子。大儿宗文,二儿宗武,还有小女儿,都好奇地看着严武,躲在杨氏的身后,怯生生的。

严武见了孩子,脸上的愁绪一扫而空,笑着招手:“来,孩子们,到伯伯这里来。”他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宗文和宗武,“拿去买糖吃。”

宗文和宗武看了看杜甫,见父亲点头,才接过铜钱,怯生生地说了声“谢谢伯伯”。

杨氏将热茶斟在粗瓷碗里,递给严武和杜甫。茶汤碧绿,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严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赞道:“好茶!这浣花溪的水,泡出来的茶,就是不一样。”

杜甫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望着屋前的春水,忽然诗兴大发,笑道:“季鹰,今日春光正好,鸥鸟成群,你我何不饮酒赋诗,一醉方休?”

“好!”严武拊掌大笑,“正合我意!”

随从们早已将酒坛打开,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又将那尾江鱼收拾干净,架起炭火,烤得滋滋作响。不一会儿,桌上便摆上了几样小菜:一盘凉拌青菜,一碟腌萝卜,还有那烤得金黄的江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严武将酒坛斟满两个粗瓷碗,将其中一碗递给杜甫,自己端起一碗,朗声道:“子美,今日重逢,当浮一大白!”

杜甫接过酒碗,与严武的碗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季鹰,干!”

两人仰头饮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醇厚的酒香,一路暖到心底。

阳光越发暖了,春水在屋前屋后静静流淌,白鸥在水洼边踱着步,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风吹过桃树,花苞轻轻颤动,似是也在倾听这茅屋中的欢声笑语。

严武放下酒碗,指着那群白鸥,笑道:“子美,你看这些鸥鸟,日日来此,怕是也贪这杯中之物。不如,也分它们一杯?”

杜甫哈哈大笑,又给严武斟满酒:“它们若懂酒,便是知己了。”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吟诗,一边聊着旧事,聊着时局,聊着那些散落天涯的友人。严武谈着军中的战事,谈着蜀地的民情,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杜甫则聊着沿途的见闻,聊着百姓的疾苦,聊着心中的忧思。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扼腕叹息,时而又相顾大笑。

酒过三巡,严武已是微醺。他看着杜甫,看着这简陋却温馨的茅屋,看着屋前屋后的春水鸥鸟,忽然站起身,走到柴门边,望着远处的锦江,朗声吟道:

“野老篱前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

渔人网集澄潭下,贾客船随返照来。”

杜甫听着,心中一动,也站起身,走到严武身边,望着那满江春水,望着那成群的白鸥,沉吟片刻,缓缓吟道: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严武转头看向杜甫,眼中满是赞叹:“好一句‘蓬门今始为君开’!子美,你的诗,还是这般有风骨。”

杜甫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落寞。他知道,这茅屋的柴门,今日为严武而开,可明日,又会为谁而开?这浣花溪畔的宁静,又能维持多久?

安史之乱还未平定,天下苍生还在受苦。他虽身居茅屋,却心怀天下。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那些饥寒交迫的岁月,那些百姓的哭声,都化作了他笔下的诗句,沉郁顿挫,字字泣血。

严武似是看出了他的心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子美,你放心。只要我严武在蜀地一日,便护你一日安稳。待他日,叛军平定,天下太平,我与你一同回长安,再登酒楼,再吟诗篇!”

杜甫看着严武坚毅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端起酒碗,再次与严武碰了碰:“好!我等那一日!”

两人再次饮尽碗中的酒。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屋前的春水依旧静静流淌,那群白鸥,不知何时已经飞走了,只留下水洼边的几片羽毛,在风中轻轻飘动。

柴门之外,马蹄声渐渐远去,严武带着随从,踏上了归途。

杜甫立在柴门边,望着严武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曾离去。

晚风拂过,带着桃花苞的淡香。他轻轻吟道: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吟罢,他转身,关上了柴门。

茅屋之内,灯火渐起,妻儿的笑语声传来,温暖而安宁。

而窗外的春水,依旧在静静流淌,流向远方,流向那个战火纷飞的中原,流向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太平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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