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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洞庭舟泛白云边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50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乾元二年的暮春,江南的风是软的,软得能掐出水来;水是碧的,碧得像是被染缸浸过的翡翠;连天上的云,都像是被春水濯洗过千百遍,透着一股子温润的白,悠悠地浮在天际,连移动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李白辞别了当涂的采石矶,一路向东,循着江水的气息,踏着落花的痕迹,往洞庭湖而去。

他不再是那个被流放夜郎、满心愤懑的谪仙人了。赦令传来的那一刻,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那些关于朝堂、关于功过、关于是非的纷扰,都随着一江春水,浩浩荡荡东流而去,再也寻不见踪影。如今的他,行囊里只装着一支狼毫笔,一方端砚,一壶随身的老酒,还有一颗被山水洗得澄澈透亮的心。他要去看洞庭湖的水,去泛一叶扁舟,去寻那“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壮阔,去会一会那片飘在水天之间的白云,去赴一场与天地的约会。

一路晓行夜宿,不疾不徐,走走停停。途经江夏时,他沿江而行,看两岸垂柳依依,新燕啄泥,却未作停留。胸中偶有诗句翻涌,却又被江风吹散——他此刻要的,不是笔墨间的拘囿,而是与山水的全然相融。数日后,船至岳阳,刚下码头,便被洞庭湖的气势震住了。

放眼望去,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湖面像是被天地铺开的一匹巨大的绿绸,风一吹,便皱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涟漪荡漾开去,又化作无数细碎的波光,在阳光下闪烁,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远处的君山,像一颗青螺,静静地卧在水中央,山上的竹林,翠色欲滴,像是蘸饱了墨的画笔,在天际抹出一道清新的痕。更妙的是天上的云,一团团,一簇簇,白得耀眼,像是蓬松的棉絮,又像是温顺的羊群,慢悠悠地飘着,与湖面的波光相映,竟让人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哪是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浩渺的湖,这片悠悠的云,还有一个立在码头,心神俱醉的李白。

“好一片洞庭水!好一片白云天!”李白拊掌大笑,笑声清亮,惊起了滩头的几只白鹭。白鹭展翅飞起,翅膀剪开白云,留下几声清唳,便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只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在波光里晃悠。

他循着码头的石阶,缓步走下,寻了个老船家。老船家的船,不大,却很干净,船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船头挂着一张鱼网,网绳上还沾着湖腥气,网眼里,还卡着几片干枯的荷叶。老船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脸上的皱纹像湖水的波纹,一道叠着一道,眼神却很清亮。他见李白一袭洗得发白的长衫,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气质不凡,却没有半分架子,便笑着问道:“先生是来游湖的?可要去君山?君山之上有湘妃祠,有二妃墓,还有那斑竹,竹上的泪痕,可是当年娥皇女英哭出来的,很是有名哩。”

李白摇了摇头,指了指天上的云,又指了指远处的水天相接处,唇角带着一抹笑意:“我不去君山,我要去白云边。”

老船家愣了一下,随即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船头的鱼网都微微晃动:“先生是个有趣的人!这洞庭湖的白云,就在水边上,你要去,我便载你去!只是这白云边,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香火庙宇,只有水,只有云,先生莫要嫌无趣才好。”

“有云有水,便足矣。”李白笑道。

船篙一点,扁舟便像一片柳叶,划入了洞庭湖的怀抱。

湖水清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水草,长长的,绿绿的,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像是少女的长发。船桨搅动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水花落在船头,又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惊得一群群银白色的小鱼,倏忽间四散游开,尾巴一摆,便没入了水草深处,只留下一圈圈淡淡的水纹。李白坐在船头,解开酒葫芦的塞子,抿了一口酒,任由江风吹拂着他的白发,吹起他长衫的衣角。酒是寻常的米酒,却带着一股子清甜,入喉温润,像是这洞庭湖的水,带着几分醇厚的意味。

他抬头望向天上的云。

那些云,真的就飘在水边上。它们像是舍不得这片湖水,低低地悬着,与湖面的倒影连成一片,竟像是一条白色的带子,绕着整个洞庭湖。偶尔有几缕云丝,被风吹落,像是要坠入湖中,却又被风轻轻托起,悠悠地飘着,引得人的心,也跟着飘了起来,飘向那片澄澈的天际。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李白低声吟道,唇边漾起一抹笑意。这是他方才立于码头,初见洞庭时涌上心头的句子,此刻吟来,更觉贴合眼前景致。他想起了年少时,在蜀地的青城山,也曾见过这样的云。那时的他,骑着一匹白马,穿过云雾缭绕的山路,马蹄踏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是天上下凡的仙人,以为自己能仗剑走天涯,能扶摇直上九万里。如今想来,那时的云,是少年意气的云,带着几分轻狂,几分张扬;而此刻的云,是洗尽铅华的云,带着几分悠然,几分恬淡。

扁舟缓缓前行,越往湖心去,湖面越开阔。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吹得长衫猎猎作响,像是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李白索性站起身,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整片天地。他能感觉到,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湖水的湿意,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白云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拂过他的发梢,拂过他的心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与湖水的波涛,同频共振;自己的呼吸,与天地的气息,融为一体。

老船家坐在船尾,慢悠悠地摇着桨,桨叶划入水中,又缓缓抬起,溅起一串串水珠。他看着李白的背影,看着他张开双臂,迎着风,迎着云,迎着水,像是一尊自在的仙人,便笑着问道:“先生看着像是个读书人,可也会作诗?这洞庭湖,可是个作诗的好地方,往年也有不少文人墨客,乘着船,喝着酒,吟诗作赋,热闹得很。”

李白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悠然:“会作几首,方才便得了两句,正想寻个机缘续上。”

老船家来了兴致,停下手中的桨,看着他:“哦?先生不妨念来听听,让老汉也开开眼界。”

李白举起酒葫芦,对着天上的白云,晃了晃,酒葫芦里的酒,发出轻微的晃动声:“方才所见,是‘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只是后两句,还需这白云湖水来凑。”

老船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船桨,慢悠悠地摇着。扁舟在湖面上,继续缓缓前行,像是一片无牵无挂的叶子,随着水波,飘向远方。

湖面之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只有水声,只有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李白靠着船舷,半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看着水中的影。云在天上飘,影在水中游,云影相映,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孟浩然,想起了杜甫,想起了高适。

想起了当年与孟浩然一同泛舟江上,饮酒赋诗的日子。那时的襄阳,春水初生,春林初盛,他们坐在船上,看着两岸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孟浩然笑着说:“太白,你看这桃花,开得多好,不如我们就此归隐,种桃酿酒,醉卧花间,岂不快哉?”他那时却摇着头,意气风发地说:“孟兄,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岂能久居山林?待我他日,金榜题名,定要请你喝遍天下美酒!”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是何等的轻狂。而孟浩然的那份冲淡自然,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可惜,故人已逝,只余下那些诗句,在风中流传。

想起了与杜甫在洛阳相遇的时光。那时的杜甫,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他握着自己的手,眼中满是崇拜:“太白先生,你的诗,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我若是能写出你一半的诗,便此生无憾了。”他们抵足而眠,畅谈诗道,畅谈人生,畅谈天下。那时的杜甫,心怀天下,渴望着能“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如今,杜甫应该在成都的浣花溪畔,守着他的草堂,过着安稳的日子吧?不知道他的草堂,有没有栽上桃花,有没有迎来春日的第一场雨。

想起了与高适一同仗剑远游的岁月。那时的高适,还是个落魄的书生,他们一同走过燕山,走过大漠,看着黄沙万里,看着落日熔金。高适慷慨激昂地说:“太白,他日若有战事,我定要投笔从戎,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他笑着说:“高兄,若你真的上了战场,我定要为你写一首壮歌,让你的名字,流传千古!”如今,高适果然投笔从戎,在淮南与叛军鏖战,不知道他是否安好,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当年的约定。

那些故人,如今都散落天涯。聚散离合,本就是人生常态。就像这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却始终飘荡在这片天地之间。就像这洞庭湖的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却始终滋养着这片土地。李白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半分悲戚。有些情谊,不必时时挂在嘴边,不必日日相见,只要藏在心里,便永远不会褪色。

风忽然变了方向,吹来了一阵细密的雨。

雨丝很轻,很柔,像是牛毛,像是花针,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李白没有躲,任由雨丝打湿他的头发,打湿他的衣衫。他看着天上的云,那些白云,被雨水一洗,愈发洁白,像是被染过的棉絮,沉甸甸地悬着,像是要滴下水来。雨丝落在湖面上,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涟漪荡开去,又化作无数细碎的水花,像是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老船家撑起了一顶箬笠,又从船尾拿出一件蓑衣,递给他:“先生,下雨了,披上蓑衣吧,仔细着凉。我们要不要回去?这雨若是下大了,怕是不好行船。”

李白摇了摇头,接过蓑衣,却没有披上,只是拿在手里,他指着远处的一片白云,眼中满是笑意:“你看,那片云,像是一只白鹤。”

老船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片云,形状像极了一只白鹤,翅膀张开,像是要展翅高飞,在雨丝的笼罩下,透着几分仙气。

“是啊,像白鹤,像一只正要飞向天边的白鹤。”老船家笑道,“这洞庭湖的云,变幻莫测,方才还是棉絮,此刻便成了白鹤,先生若是喜欢,明日我再载你来看。”

李白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望着那雨中的云鹤,胸中诗句忽然豁然贯通。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朗声道:“有了!后两句有了!”

老船家忙问:“先生快念来!”

李白立于船头,迎着细雨,对着云水苍茫处,朗声吟出全诗: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

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

吟罢,他哈哈大笑,胸中块垒尽散。老船家虽不全然懂诗中深意,却也被这豪迈的气势感染,跟着抚掌叫好:“好诗!好诗!听着便叫人心里敞亮!”

雨渐渐停了。

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弯弯的,像是一座桥,连接着天与水。彩虹的颜色,很淡,却很清晰,赤橙黄绿青蓝紫,像是仙女织就的彩带,悬在天际。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白云,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衣裳,显得愈发圣洁。

李白举起酒葫芦,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三分啸成了剑气,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

可今日,他没有啸剑气,也没有吐月光。他只是对着那片泛着金光的白云,对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对着那道横跨天际的彩虹,轻轻地说了一声:“痛快!”

这一声痛快,包含了多少释然,多少悠然,多少自在,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船家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摇着船桨,扁舟缓缓地往回划。船桨划过水面,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水痕渐渐散开,又被新的涟漪覆盖。

李白坐在船头,看着天边的白云,渐渐远去,却没有半分留恋。他知道,这片白云,这首新诗,已经留在了他的心里,留在了他的记忆里,留在了他往后的岁月里。它会陪着他,走过千山万水,走过春夏秋冬。

船靠岸时,夕阳已经西斜。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洞庭湖的水。天上的白云,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壮丽无比。湖面之上,波光粼粼,像是一片火海,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远处的君山,也被晚霞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显得愈发秀丽。

李白谢过老船家,付了船钱,转身踏上了码头。他回头望了一眼洞庭湖,望了一眼那片飘在水天之间的白云,唇边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的游历,还没有结束。他还要去看更多的山,更多的水,更多的白云。他还要饮更多的酒,作更多的诗,过更自在的人生。他要去寻庐山的瀑布,去看敬亭山的云,去访黄山的松。他要把这天地间的美景,都藏进心里,都写进诗里。

他的脚步,轻快而坚定。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披上了一件金色的长衫。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晚霞里,消失在那片白云的尽头。

而洞庭湖的水,依旧浩浩荡荡,东流不息。

而天上的云,依旧悠悠荡荡,飘在白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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