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的秋,来得比江南的春更添几分旷远。风掠过云梦泽的芦苇荡,卷起漫天白絮,像一群群纷飞的雪蝶,扑簌簌地落在水面,又被细浪轻轻托着,飘向远方。风又拂过洞庭湖的水面,漾开层层叠叠的金波,那金波从水天相接处一路漫来,拍打着岳阳码头的石阶,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湖底水草的清冽气息。李白立在码头的青石板上,青石板被秋露浸得微凉,贴着他的草鞋,透着一股沁人的爽利。他望着眼前浩浩汤汤的湖水,望着水天相接处那一抹淡青色的君山,君山像一颗被秋水浣洗过的青螺,静静地卧在万顷碧波之中,唇角的笑意里,藏着几分久违的轻快。
三日前,他在岳阳城的驿馆里,偶遇了族叔李晔与中书舍人贾至。彼时他刚沽了一壶老酒,正倚在驿馆的廊下,就着秋风饮得酣畅,忽听得有人唤他的名字,那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沧桑。回头望去,只见两人立在廊下,一人身着素色长衫,眉宇间尚带着几分郁郁,正是刚卸了刑部侍郎官职的李晔;另一人风尘仆仆,满面倦容,却是被贬往湘川的中书舍人贾至。三人相见,皆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都是故人,又同是天涯沦落客,不必多言,便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李晔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李白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长叹一声:“太白,长安风云变幻,世事难料,一场安史之乱,搅得乾坤颠倒,我辈之人,竟落得这般颠沛流离的境地。不如随我二人同游洞庭,暂且将那些烦忧,都抛进这湖水里去。”
李白仰头大笑,笑声震落了廊下的几片枯叶,他将腰间的酒葫芦解下,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唇角淌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衫,他却毫不在意:“正合我意!人生在世,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洞庭湖的水,这洞庭湖的月,正该配着好酒,配着好诗!”
贾至亦是性情中人,闻言拊掌叫好,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畅快:“太白兄此言,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今日便泛舟湖上,不醉不归!”
于是便有了这一场洞庭之游。
老船家依旧是那日载着李白寻白云边的老者,姓王,人称老王头。他见三人皆是气度不凡的读书人,眉宇间虽带着几分郁色,却又透着一股洒脱不羁的意气,便将那艘稍大些的乌篷船划了出来。船篷是新苫的芦席,透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船板被擦拭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影子;船头还摆着一张乌木小几,几上放着一坛封泥的岳阳老酒,酒坛上贴着红纸,写着“十年陈酿”四个大字,旁边还摆着两碟佐酒的小菜——一碟油光锃亮的茴香豆,一碟色泽深褐的风干鱼干,鱼干是老王头昨日刚晒好的,透着一股子湖鲜的咸香。
老王头将船篙往水里一点,乌篷船便像一片轻盈的柳叶,悄无声息地划入了洞庭湖的怀抱。船篙激起的水花,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涟漪散去,只余下满湖的金波。
彼时正是午后,秋阳高悬在澄澈的天际,像一枚巨大的金橘,洒下的光芒落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满地的碎金。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各色的水草在水中轻轻摇曳,像是少女的长发。远处的楚江,与洞庭湖在此处交汇,江水浑浊,呈着土黄色,湖水清冽,泛着碧绿色,一道清晰的界线,将两汪水划分开来,像是天地间的一道天然墨痕,泾渭分明。李白立于船头,手扶着船舷上微凉的木栏,望着那水天一色的景象,望着南天之上万里无云的晴空,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沛然的诗兴,像是山间的清泉,汩汩而出,他脱口而出:“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
李晔与贾至正倚在船篷边说话,闻声皆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到船头,望着眼前的景致,又看向李白,齐声赞道:“好诗!好一句‘水尽南天不见云’!将这洞庭的辽阔与秋空的澄澈,写得淋漓尽致!”
李白转过身,对着二人拱手一笑,眼底的光芒明亮如星:“不过是随口吟来,触景生情罢了,还需二位兄长斧正。”
贾至捻着颔下的短须,目光望向远方,那里的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余晖洒在水面上,像是一条金色的绸带,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长沙城。长沙城在烟波浩渺的湖水尽头,只露出一抹淡淡的轮廓,像是一幅水墨画里的留白。他沉吟道:“太白兄此句,起得气象万千,只是少了几分秋意,几分怀古之思。这洞庭湖,可是藏着湘君的传说啊。”
湘君,便是上古五帝之一舜帝的两位妃子,娥皇与女英。昔年舜帝南巡,巡察治水之功,却不幸崩于苍梧之野,尸骨未归。二妃闻讯,千里迢迢寻至洞庭,登岸后却不见舜帝的踪影,恸哭不已,泪洒青竹,那竹子上便生出了点点斑痕,便是那闻名天下的斑竹。后二妃哀思不绝,投江殉情,化为湘水女神,日夜守着这片湖水,护佑着往来的舟楫。
李白闻言,心中亦是一动。他望着那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望着那越来越远的长沙城的方向,望着那烟波浩渺的湖面,湖面之上,仿佛有二妃的身影在翩跹起舞,只觉一股苍凉之意,从心底缓缓升起,像是秋日里的薄雾,弥漫了整个胸腔。他端起几上的酒碗,酒碗是粗瓷的,带着几分古朴的质感,他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那股淡淡的怅惘。再开口时,声音里便多了几分悠远的怀古之思:“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
四句诗连成一体,朗朗上口,意境悠远,既有洞庭的雄浑壮阔,又有怀人的凄清怅惘。李晔击节赞叹,声音里满是钦佩:“太白之才,果然名不虚传!这一首诗,字字珠玑,当浮一大白!”
三人相视一笑,各自斟满酒碗,酒液在碗中轻轻晃动,映着天边的晚霞。他们仰头饮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几分醇厚,像是这洞庭的水,藏着万般滋味。
船行渐远,夕阳彻底沉入了西山,最后一抹余晖也消散在天际,夜幕缓缓降临。
洞庭湖的秋夜,是极静的。没有市井的喧嚣,没有车马的轰鸣,只有风拂过水面的沙沙声,只有船桨划过水波的欸乃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渔歌,悠扬婉转,像是天籁。湖面之上,不见一丝炊烟,只有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在墨蓝色的天际,将清辉洒向大地。湖水被月光染成了一片银白,像是一匹无边无际的素练,铺展在天地之间,偶有几尾游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散去,又恢复了平静。
贾至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痴了,他靠在船舷上,喃喃道:“这般美景,怕是连天上的银河,也不过如此吧?”
李白闻言,哈哈一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他指着那片被月光笼罩的湖水,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贾兄此言差矣!这洞庭的秋水,比银河更胜三分!你看这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星子;你看这月,亮得能照见人的心底。如此良辰美景,何不乘流直上,去往那天宫之上,与嫦娥共饮一杯?”
李晔亦是被这月色迷醉,他捋着颌下的长髯,脸上露出几分向往的神色,笑道:“太白又在说醉话了。只是这月色,当真是难得。我等不如向洞庭湖赊上这一夜的月色,再驾着船,到那白云边上,沽一壶好酒,与这天地同醉!”
“好一个‘赊月色’!好一个‘买酒白云边’!”李白拍着船舷,大笑道,胸中的诗兴再次翻涌,他朗声吟出,“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这四句诗,像是带着月光的清辉,又带着酒香的醇厚,从李白的口中缓缓流出,飘向那片浩渺的湖面,飘向那片悠悠的白云。老王头坐在船尾,慢悠悠地摇着桨,桨叶划入水中,又缓缓抬起,溅起一串串水珠。他听着这诗句,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跟着笑了起来。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洞庭湖上摇了几十年的船,见过无数文人墨客,却从未见过这般洒脱不羁的人,从未听过这般动人的诗。
船儿在湖面上缓缓飘荡,像是飘在一片银海里。李白与李晔、贾至围坐在小几旁,将酒坛重新启封,酒香愈发浓郁,弥漫在整个船舱。他们一边饮酒,一边谈天说地,从长安的繁华说到江南的风物,从诗词歌赋说到治乱兴衰。
贾至望着那轮明月,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落寞:“想当年,我等在长安,何等意气风发。金銮殿上,挥毫泼墨,字字珠玑;曲江池畔,饮酒赋诗,高朋满座。如今却流落至此,形同谪仙,真是世事无常啊。”
李晔亦是神色黯然,他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碗中的月色,喃喃道:“贾兄此言,正是我心中所想。长安的繁华,像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只余下满心的怅惘。”
李白端起酒碗,对着二人,沉声道:“二位兄长,何必如此消沉?贾兄乃是洛阳才子,贾谊之后,才华横溢,只是未逢其时;族叔亦是当世俊杰,心怀天下,只是朝堂之上,奸佞当道,黑白颠倒。昔日李膺被贬,依旧名传天下,为世人敬仰;贾谊遭谪,亦有《鹏鸟赋》流传后世,千古不朽。我辈读书人,当有‘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情,何必为一时的得失,耿耿于怀?”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那轮明月,月光洒在他的白发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银霜,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一丝怅惘:“还记得当年在长安,我们一同在紫极宫饮酒,一同在兴庆宫赏花,何等快活。只是如今,长安远在天边,关山阻隔,不知何日才能重返。想来,那些昔日的友人,怕是早已忘了我们吧?”
贾至与李晔闻言,皆是沉默。是啊,长安是他们的梦,是他们的根,那里有他们的抱负,有他们的理想,有他们的亲友。可如今,他们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落在这洞庭湖畔,前路茫茫,不知归期。
李白看着二人的神色,心中亦是了然。他举起酒碗,酒碗中的酒液映着明月的影子,他朗声道:“洛阳才子谪湘川,元礼同舟月下仙。记得长安还欲笑,不知何处是西天。”
诗中的元礼,便是后汉的名臣李膺,为人刚正不阿,因反对宦官专权而被贬,此处代指李晔。这四句诗,道尽了三人的境遇,道尽了他们对长安的思念,也道尽了他们心中的迷茫与怅惘。贾至与李晔相视一眼,眼中皆是泪光闪烁。他们端起酒碗,与李白的酒碗重重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击碎了心中的郁结。
“干!”
“干!”
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辛辣,却又带着几分豪情。三人一饮而尽,将碗底朝天,皆是放声大笑,笑声里,有不甘,有释然,有对命运的抗争。
夜渐深,月色更浓。
洞庭湖的西边,秋月的清辉,洒在湖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银霜,伸手一触,便化作微凉的水汽。湘江北面,传来几声鸿雁的啼鸣,清脆而悠长,像是在诉说着远方的思念。鸿雁一字排开,划过墨蓝色的天际,向着南方飞去,渐渐消失在月色之中。船儿在湖面上缓缓飘荡,船上的三人,早已醉意醺然,酒坛已经空了,几上的茴香豆和鱼干也所剩无几。
李白的白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他却毫不在意。他端着空了的酒碗,站起身,迎着夜风,对着那轮明月,放声高歌。他唱的是《行路难》,歌声慷慨激昂,在湖面上飘荡:“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李晔与贾至也跟着唱了起来,他们唱的是那首流传已久的《白苎》曲,歌声悠扬婉转,带着几分凄清,几分豪迈。歌声惊起了滩头的几只水鸟,它们展翅飞起,又缓缓落下,像是被这歌声吸引。
老王头看着他们,笑着摇了摇头。他从船尾拿出一件蓑衣,蓑衣带着淡淡的桐油味,想给李白披上,却见李白摆了摆手,依旧放声高歌,歌声响彻夜空。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像是给他披上了一件银色的长衫,他的身影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挺拔,格外洒脱。他的歌声里,有快意,有怅惘,有豪情,有思念。
贾至醉眼朦胧,指着天上的明月,笑道:“太白兄,你看这月,多亮啊!亮得像是……像是长安的宫灯!”
李晔亦是醉了,他靠在船篷上,头一点一点的,喃喃道:“长安……宫灯……曲江池的荷花……”
李白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洒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落满了一层薄薄的霜露,白花花的一片,像是撒了一层细盐。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唱着,笑着,脚下的船板微微晃动,他却站得笔直,像是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
他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片银霜般的湖面,望着那远去的鸿雁,胸中的诗兴再次涌起,他朗声吟出:“洞庭湖西秋月辉,潇湘江北早鸿飞。醉客满船歌白苎,不知霜露入秋衣。”
他又吟出一首新诗,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天地说,对这轮明月说。
夜已深,船儿渐渐靠岸。老王头将船篙往岸边一点,船便稳稳地停在了码头边。
三人下了船,依旧醉意未消,脚步踉跄。他们扶着彼此的肩膀,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在码头的石阶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
李白抬头望去,只见那轮明月,依旧高悬在天际,清辉洒在洞庭湖的水面上,洒在远处的君山之上。君山像是一颗青螺,静静地卧在水中央,山上的斑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像是二妃的泪痕。他想起了湘君的传说,想起了娥皇女英的痴情,想起了那泪洒青竹的故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落落的。
他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浩渺的湖水,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波,望着那座静默的君山,君山在夜色中透着神秘的气息。他知道,湘君已逝,再也不会回来了,只余下这一片秋草,在洞庭湖边,岁岁枯荣,见证着沧海桑田。可这洞庭湖的水,依旧清澈;这洞庭湖的月,依旧皎洁;这君山,依旧秀丽,像是一幅被丹青妙手精心描绘的画卷,永远定格在这秋夜的月色之中。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温柔,几分怅惘,吟出了最后一首诗:
“帝子潇湘去不还,空余秋草洞庭间。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
李晔与贾至闻言,皆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码头的石阶上回荡,在洞庭湖的水面上回荡,在这寂静的秋夜里回荡,久久不散。
月光之下,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岳阳城的灯火之中。
洞庭湖的水,依旧浩浩荡荡,东流不息,带着这一夜的歌声与诗句,流向远方。
天上的月,依旧皎洁明亮,清辉万里,照着这片古老的土地,照着那些漂泊的灵魂。
而那五首《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却随着这湖光月色,随着这秋风鸿雁,流传千古,成为了盛唐诗歌里,一抹永不褪色的亮色,永远闪耀在历史的长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