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剑门关,风里的草木气越发浓了。李客牵着马,看着挑夫竹篮里东张西望的李白,终于望见了江油青莲乡的轮廓——青瓦屋舍顺着山势铺展,远处大匡山的影子藏在云雾里,村口老柏树下,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正翘首望,见了他们马背上的行囊、怀里的族谱,立马迎了上来。
“可是从赵州来的李客兄弟?”为首的汉子嗓门亮,目光落在李客贴身的锦袋上,“族里老人早捎了信,说你们要回来认祖!”
李客心里一热,忙掏出那半张族谱。汉子接过,指尖抚过“陇西李氏”四个字,眼眶竟红了:“没错,是咱们青莲支的人!走,先去祖陵祭拜,先祖们等着你们呢!”
祖陵在大匡山脚下,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几株古柏围着一方石碑,碑上“李唐宗陵”四个字虽有些斑驳,却透着庄重。李客牵着妻儿,恭恭敬敬跪在陵前,把那罐从西蜀老者处得来的青莲乡黑土撒在碑旁,又展开族谱,一字一句念着祖辈的名字,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李白被母亲按着肩膀磕头,小脑袋里还不懂“先祖”的意思,只盯着碑前的供果,却也乖乖没闹——他见父亲神情郑重,连平日里最爱的嬉笑都收了。
祭拜完,族人帮着李客在大匡山脚下找了处院子,青石板铺的院坝,院里栽着两株桂树,推开窗就能看见山尖的绿意。收拾妥当那日,邻居李伯来串门,手里揣着本线装书:“客兄弟,咱们青莲乡有李家私塾,先生是族里的老秀才,通孔孟、晓百家,娃也到了启蒙的年纪,送去吧?”
李客正想着这事,当即应了。
第二日一早,他牵着李白的手往私塾去,路上李白攥着他的衣角,好奇地问:
“爹,私塾是什么?”
“是学本事的地方,能知道先祖的道理,还能认好多字。”
李客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襟。
老远听到私塾里传来先生咏颂《子虚赋》的声音。
(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
其山则盘纡茀郁,隆崇嵂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陀,下属江河。
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
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琨吾,瑊玏玄厉,碝石碔玞。
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芎藭昌蒲,茳蓠麋芜,诸柘巴苴。
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
缘以大江,限以巫山。
其高燥则生葴菥苞荔,薛莎青薠。
其卑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觚卢、菴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
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菱华,内隐钜石白沙。
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瑇瑁鳖鼋。
其北则有阴林:其树楩柟豫章,桂椒木兰,蘖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鹓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犴。)
李白好羡慕,这么美的文章!
私塾在村东头的老屋里,先生姓李,鬓角染着霜,手里握着支竹笔,见了李白,先问了名字,又摸了摸他的头:
“既是李氏子弟,便要好好读书,先明事理,再辨是非。”
“先生,您刚才朗颂的文章好美,是什么意思?”李白问道。
“这是司马相如写的《子虚赋》里一段,
“这段意思是”
先生摇头晃脑地讲解道。
(子虚答道“我听说楚国有七泽,仅见过其一——云梦泽。云梦方圆九百里,中有高山:山势盘旋曲折,高耸险峻,峰峦参差,日月遮蔽;山石交错,直插云霄,山坡倾斜,下连江河。土壤含朱砂、石青、金银等,色彩如龙鳞般闪耀。东有蕙圃,生长杜衡、兰草等;南有平原广泽,沿长江延伸至巫山;高燥处生葴菥苞荔,卑湿地生芦苇、莲藕;西有涌泉清池,外开荷花,内藏巨石;中有神龟、蛟龙、玳瑁;北有阴林,树木如樟木、桂树、橘柚,上栖凤凰、孔雀,下伏白虎、玄豹”)
李白眼前一亮,
“楚国好美,我一定要去看看云梦泽!”
他不由得感叹道。
“楚地虽然好,屈子却难容,你可以读读《离骚》《楚辞》。我们蜀地也很美。这里是天府之国。当年诸葛武侯妙计定三分。你学有所成,可以出将入相,光宗耀祖!”
李白很感激父亲带他来到了新的家园。很高兴地加入了私塾学习。
起初,先生教的是孔孟之道,“仁义礼智信”五个字,写在粗麻纸上,让孩子们一遍遍念、一遍遍描。李白坐不住,总想着溜出去看山上的松鼠,先生却不恼,只把他叫到跟前,讲“孟母三迁”的故事,又指着窗外的桂树说:
“树要扎根,人要知本,读书便是扎心的根。”
李白似懂非懂,却渐渐坐住了身子,再念“仁义”二字时,竟多了几分认真。
后来,先生又讲诸子百家,讲老子的“道法自然”,便带孩子们去大匡山脚下看溪水;讲庄子的“逍遥游”,就指着天上的云,说那是“鹏鸟展翅的模样”。李白听得入迷,常常追着先生问东问西,先生也乐意答,有时兴起,还会教孩子们些特别的——竟是六甲之术,天干地支、阴阳五行,先生写在木板上,逐字拆解,连晦涩的推算之法,都编成简单的口诀。
别的孩子觉得难,李白却像得了趣。每日放学,他都攥着木板跑回家,拉着李客的手,把口诀念得滚瓜烂熟,还学着先生的样子,在地上画天干地支的符号:
“爹,先生说,懂了六甲,就能知时节、辨方位,就像先祖知道要把根扎在青莲乡一样!”
李客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又望向窗外大匡山的方向——祖陵的石碑、私塾的书声、族人的笑脸,都落在这青莲乡的日子里。他想起从西域到江油的千里奔波,想起卖骆驼、牵马、挑夫竹篮里的时光,忽然觉得,所有的跋涉都值了。
夜里,桂树的香气飘进窗,李白趴在桌上,还在描六甲的符号,李客坐在一旁,摸着怀里的族谱,指尖划过“青莲乡”三个字。这里有先祖的陵,有族人的暖,有儿子的书声,这便是他寻了许久的根,是李家真正的家。李客记得了长安听来的传说,桂花树是月宫中的吴刚抛下来的,抛在谁家,那家当年就会有人中状元。李客似乎看到希望。
有一回,私塾同窗带了豆沙糕给李白,他咬了一口就吐了,皱着眉说:
“没味儿,不如羊肉香。”
这话传到先生耳朵里,先生也没责怪,只笑着说:
“胡地饮食有胡地的趣,汉人吃食有汉人的韵,各有各的好。”
除了饮食习惯,李白身上还有股胡地的利落劲儿——他腰间总悬着一把小巧的弯月刀,刀鞘是父亲用西域的胡桃木做的,刻着简单的花纹,刀柄缠着粗布,刚好能攥在他小小的手里。这刀不是玩具,是李客特意找铁匠打的,刃口磨得锋利,却特意收了尖,既保了安全,又能让他学着打理。每日晨起,李白都要把刀解下来,用布巾细细擦一遍,再重新系回腰间,走路时刀鞘贴着裤腿,步子都比别的孩童沉些。
有一日私塾下学,先生留李白单独说话,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弯月刀上,缓缓开口:
“你这刀,悬在身上倒有几分英气,只是弯月刀是胡地牧民的器具,多用于割肉、防身,少了几分章法。”
李白攥着刀柄,抬头问:
“先生,那该用什么刀才好?”
先生指着窗外大匡山的方向,语气郑重:
“我汉人有剑术,讲究‘心剑合一’,既能强身健体,又能明辨进退,比单悬一把弯刀更有深意。你性子爽朗,又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若是学剑,定能有所成。”
李白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想起小时候在胡人地界,见过胡商的护卫舞刀,刀光闪闪,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听先生说“剑术”,又想起先生讲过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心里竟生出几分向往,忙追问:
“先生,那您能教我剑术吗?”
先生笑了,摇了摇头:
“我擅长的是笔墨文章,剑术虽懂些皮毛,却不敢误了你。不过乡西头的李老丈,早年曾在军中练过剑,一手剑术耍得好,且说他也是咱们李氏族人,你若想学,我便帮你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