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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敬亭秋深逢故主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50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敬亭秋深逢故主

上元二年的秋,敬亭山的枫叶红得似火,漫山遍野烧得热烈,却也烧得人心头发沉。

李白牵着一匹瘦马,缓步走在青石山道上。马蹄踏碎了满地的红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耳边低低地叹息。他的鬓发又添了几分霜白,衣衫上沾着沿途的风尘,脸上却带着几分急切。三日前,他在宣州的酒肆里,听闻了玉真公主的消息——那位曾名动长安、享尽荣华的公主,自入了敬亭山修道,身子骨竟是一日不如一日,近来更是缠绵病榻,精神倦怠。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李白的心上。

他与玉真公主的交情,要追溯到天宝年间的长安。那时的他,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心怀壮志,想要在朝堂之上一展抱负。是玉真公主,欣赏他的才华,在玄宗面前举荐了他,让他得以供奉翰林,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千古名句。那时的玉真公主,风姿绰约,气度不凡,是长安城里最耀眼的一颗明珠。谁能想到,这般容光万丈的公主,竟有着一段鲜少人知的过往。

后来,安史之乱起,长安沦陷,玄宗出逃,盛世崩塌。玉真公主也随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南下,最终在这敬亭山,寻了一处道观,隐居修道,从此不问世事。

李白沿着山道,一路向上,终于看到了那座掩映在青松翠竹之间的道观。道观不大,却雅致清幽,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宁静。

他刚走到门口,便有一个小道童迎了上来,见他气度不凡,便躬身问道:“施主从何而来?”

李白拱手道:“烦请小道童通报,故人李白,前来探望玉真公主。”

小道童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原来是李翰林!公主殿下时常念叨您呢!您快随我来!”

李白跟着小道童,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了道观的后院。后院里,种着几株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在秋风中摇曳生姿。一间简陋的厢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从窗纸透出来,映出一个消瘦的身影。

小道童轻轻推开门,轻声道:“公主殿下,李翰林来看您了。”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随即,一个虚弱却依旧带着几分清雅的声音响起:“是太白吗?快请他进来。”

李白快步走进屋中,只见玉真公主斜倚在床头,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道袍,脸色苍白如纸,原本乌黑的头发,也已染上了霜白。她的眼神,不再像当年那般明亮,却依旧带着几分温和。

“太白……”玉真公主看着他,眼中泛起一丝泪光,“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

李白的心中,一阵酸楚。他走上前,望着玉真公主,哽咽道:“公主,臣……臣来迟了。”

玉真公主摇了摇头,轻轻咳嗽了几声,道:“不迟,一点也不迟。这世上,还记得我的人,怕是不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明月,眼中闪过一丝怅惘,“我听说,你近来在洞庭一带,过得可好?”

李白点了点头,道:“尚可。只是这乱世,漂泊无定,终究是身不由己。”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无奈。

玉真公主叹了口气,道:“当年的长安,何等繁华。如今想来,竟像是一场梦。”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床沿的木纹,语气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你可知晓,我年少时的事?父皇曾为我指过一门亲,那人名叫张果,便是后来骑着毛驴云游天下的张果老。”

李白心中一惊,他只知张果老是当世仙人,却从未听闻他与玉真公主还有这般渊源。

“那时他还未修道成仙,只是个隐居在中条山的隐士,”玉真公主的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落寞,“父皇说他精通黄老之术,性情淡泊,与我一心向道的性子相合。那时我满心欢喜,以为能寻得一个知己,相伴一生,潜心修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可还未等大婚,他便骑着一头白毛驴,不辞而别。后来才听闻,他是去云游四方,求仙问道去了。父皇震怒,却也寻他不得,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

李白默然,心中感慨万千。世间之事,竟这般离奇。

“后来我入了道籍,长居宫中,看似风光无限,身边却少有真心之人,”玉真公主的目光渐渐黯淡,“再后来遇见摩诘,他的诗画,他的琴声,都让我觉得,或许这尘世之中,还有懂我的人。我心心念念着,若有一日远离宫闱,能与他一同寻一处山水,煮茶论道,便也算圆满了。”

她苦笑一声,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可如今我病卧在这敬亭山,他却连一封信,都未曾寄来。想来,终究是我执念太深了。”

“前些日子,身子越发不济,我竟又想起了张果,”玉真公主望着帐顶的流苏,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派人去寻他,想着若是能见一面,也算了结当年那段尘缘。可寻到他时,他却依旧骑着那头白毛驴,说我尘缘未了,还需在这敬亭山静修,转身便又云游去了。”

她转头看向李白,眼中满是感激,“这世间的人,走走散散,当年长安的旧识,大多零落。唯有你,太白,还会跋山涉水,来看我这个病榻上的故人。”

李白握着她枯瘦的手,心中一阵温热,又一阵酸涩,“公主于臣有知遇之恩,当年若非公主举荐,臣岂能有供奉翰林的机缘。这份情谊,臣永世不敢忘。”

玉真公主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今日唤你进来,除了叙旧,还有一事,想要与你说说。”她的眼神亮了几分,带着一丝对世事的关切,“我听闻,如今是李泌在辅佐陛下?”

李白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之色,“确是如此。李泌此人,当真称得上是国之栋梁。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年少时便作《长歌行》,一句‘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便见其胸襟,更有‘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气志是良图’,道尽男儿济世之志,当年便在长安士林传扬。玄宗朝时,他虽年少却敢直言进谏,安史之乱后,肃宗在灵武登基,他千里迢迢奔赴行在,身着布衣却能为陛下出谋划策,平定叛乱的诸多方略,皆是出自他的手笔。”

李白顿了顿,又道:“此人亦通黄老之学,行事自有方圆,曾作《咏方圆动静》,言‘方如行义,圆如用智。动如逞才,静如遂意’,这十六字,便是他立身辅政的准则。如今陛下倚重他,他也不负所托,广开言路,不拘一格提拔贤才。前几日我在宣州,还听闻一桩奇事——李泌在整理民间奏疏时,看到一篇《海鸥咏》,言辞犀利,寓意深远,竟是痛斥朝堂之上的趋炎附势之辈。”

“写这诗的人,便是顾况。此人出身寒微,却满腹经纶,多年来在江南一带以诗名世,却因不肯攀附权贵,始终怀才不遇。李泌读罢此诗,非但没有怪罪他的直言不讳,反倒赞叹他有风骨、有才情,当即向陛下举荐。”

“如今顾况已入朝任职,授了著作佐郎,总算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他入朝后,第一件事便是上书,请求减免江南百姓的赋税,还为不少被冤屈的儒生平反。陛下对他的奏疏,亦是多有采纳。”

玉真公主听得入了神,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她轻轻咳了两声,眼中满是欣慰,“好,好啊!一句‘千生气志是良图’,便知其心向社稷,非追名逐利之辈。有李泌这样的贤臣,有顾况这样的才子,这大唐,或许还有救。”她忆起当年在长安,也曾听闻这位神童的诗名,只是彼时深宫宴乐,未及细品,今日听李白诵来,只觉字字铿锵,句句切中济世初心,与那贪慕权位的朝堂宵小,判若云泥。

她想起当年长安的朝堂,李林甫、杨国忠之流当道,贤才被排挤,奸佞步步高升,才酿就了后来的安史之乱。如今听闻李泌匡扶社稷,以诗明志,顾况这样的寒门之士也能入朝为官,心中便像是被点亮了一盏灯。

“李泌此人,我也略有耳闻,”玉真公主缓缓道,“他素来淡泊名利,当年肃宗想要封他官职,他却执意不肯,只愿以布衣之身辅佐君王。这般风骨,恰合他诗中‘业就扁舟泛五湖’的襟怀,世间少有。”

“正是如此,”李白颔首道,“他辅佐陛下,从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真心想要匡扶大唐,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如今朝堂之上,有他在,便多了几分正气。”

玉真公主望着窗外连绵的敬亭山,目光悠远,“我这一生,见证了大唐的盛世繁华,也亲历了乱世的烽火狼烟。只盼着,有朝一日,能看到这天下重归太平,百姓能安居乐业,便足矣。”

李白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公主放心,这一天,定然会来的。”

玉真公主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天宝年间的曲江宴上。“太白,你还记得那年曲江之宴吗?暮春三月,柳丝如烟,桃花开得满堤都是。父皇命我设宴,召你、摩诘、贺监、崔宗之一同游宴。你醉卧花荫,酒酣耳热,提笔便写‘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墨汁溅在锦袍上,你也不管,只管大笑,说‘此句当配公主’。”

李白眼中也泛起柔光,仿佛又看见当年曲江的春水,映着玉真公主的珠翠,映着自己的狂放。“臣怎会忘?那日贺监解金龟换酒,摩诘抚琴,琴声里落满了桃花。公主你亲自为臣斟酒,玉杯盛着葡萄酿,酒液清冽,臣一饮而尽,只觉长安的春风,都醉在了杯中。”

“还有那夜在我玉真观,”玉真公主的声音更轻,带着几分怀念,“你与摩诘对弈,我在一旁煮茶。你输了棋,便罚作诗,一首《清平调》刚罢,又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声震屋瓦,惊飞了檐下的燕子。摩诘只是微笑,抚琴相和,琴音与你的诗声,绕着观里的翠竹,久久不散。”

李白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那时只道长安春无尽,酒常满,诗常新,哪知转眼便是烽烟四起,山河破碎。如今曲江的桃花,怕是早已落尽;玉真观的翠竹,也不知是否还在。”

玉真公主沉默片刻,轻轻道:“都过去了。只是偶尔想起,还能听见你的诗声,摩诘的琴声,还有那满院的酒香。”她望着李白,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太白,你今日,可还能为我吟一首当年的诗?就吟那首‘云想衣裳花想容’,可好?”

李白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明月,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沧桑,却依旧不减当年的豪情。玉真公主闭上眼,轻轻和着,眼角滑落一滴清泪,落在素色的道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夜色渐深,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油灯的光芒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玉真公主轻轻闭上了眼睛,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是梦呓:“太白,谢谢你……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再为我吟一首当年的诗。”

李白静静地站在床边,望着她安详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

他轻轻退了出去,走到道观的后院。满天繁星闪烁,月光如水,泼洒在满山的红叶上,像是给灼灼燃烧的枫林镀了一层薄而凉的银霜。夜风卷起他的衣袂,带着山间草木与野菊的清冽香气,拂过他鬓边的白发,那发丝便在月色里微微颤动,如霜雪,也如他未凉的壮志。

李白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辛辣的酒气混着草木香漫溢开来。他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滚过喉咙,烧出一路热意,直抵胸腔。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望着那轮悬在天际的明月,忽然抬手,按在胸口,低声吟诵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慨然,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悠悠回荡:“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气志是良图。”

晚风掠过院中的竹影,竹叶簌簌作响,像是在应和着这诗句。他想起李泌灯下批阅奏疏的身影,想起顾况朝堂上直言进谏的模样,想起玉真公主病榻上的期盼,也想起自己一生颠沛,却始终未改的济世之心。

他又饮了一口酒,再吟:“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郁,几分自问。月色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光——那光,是历经乱世浮沉,却依旧不灭的星火。

红叶无声飘落,一片,又一片,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脚下的青石上,像是这乱世里,悄然落下的叹息,也像是这诗句里,未曾说尽的豪情。

他握着酒葫芦,久久伫立,望着敬亭山的方向,轻声道:“公主,保重。”

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悠长而清越。山道上的红叶,依旧在无声地飘落,像是一场温柔的梦,覆盖了这乱世的沧桑。而那诗句里的意气,却似一点星火,在这深秋的夜色里,亮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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