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浔阳,雨雨如麻,打湿了浔阳江头的荻花。
李白披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苎麻氅衣,倚在浔阳楼的栏杆上,望着江面上来往的舟楫。江风裹挟着水汽,吹得他鬓边的白发乱舞,那双曾醉吟“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眼眸,此刻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雾。身后的案几上,摊着一纸墨迹未干的诗稿,正是他昨夜为永王李璘所作的《永王东巡歌》其十一:“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诗稿旁,放着一只青瓷酒盏,酒已微凉。
雨丝斜斜地织着,将江面笼成一片朦胧的烟景。李白的目光,却穿透了这漫天雨雾,飘回了三日前的那个午后——彼时他尚在永王幕府的驿馆中,玉真公主一袭素色道袍,踏雨而来,为他带来了来自灵武的消息,也带来了那个名叫李泌的布衣谋士的种种过往。
记忆里,玉真公主的声音清冽如泉,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赞叹。她坐在驿馆的窗下,窗外雨声淅沥,窗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案上燃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混着雨打芭蕉的湿意,氤氲出几分静谧。“太白,你可还记得开元十六年,长安城里那个六岁的神童?”
李白彼时正握着酒盏,指尖沾着些许酒渍,闻言动作一顿,眉头微蹙,细细思索片刻,眼中便闪过一丝恍然:“你说的是那个与张说论‘方圆动静’的孩童?名唤李泌,字长源的那个?”
“正是他。”玉真公主颔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案上的烛火随之一颤,“当年玄宗皇帝召他入宫,恰逢张说与皇帝对弈,便有意考校这个稚子。张说先赋一句‘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满殿文武都以为这孩童必被难住,谁知他不假思索,朗声对道‘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彼时我也在场,亲眼见玄宗皇帝抚掌大笑,赞他‘此子心智,远超其龄’,当即赐下财帛,还特地颁了敕令,命他父母好生教养。”
李白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带着几分辛辣,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当年听闻此事,我还曾拍案叫绝,赞一句‘后生可畏’。那时我正仗剑出蜀,路过渝州,听闻长安有此奇童,还想着若有机会入长安,定要与他一论。只是后来我入长安,又赐金放还,半生漂泊,竟渐渐将这个名字淡忘了。没想到数十年过去,竟还能听到他的消息。”
“他这些年,一直在嵩山隐居,潜心修道,精研《周易》,虽无心仕途,却从未放下过对天下的关注。”玉真公主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凝重,烛火映在她的眼底,漾起细碎的光,“安史之乱起,渔阳鼙鼓动地来,长安陷落,宫阙化为焦土。太子在灵武即位,是为肃宗。彼时灵武不过是一座孤城,内无文臣辅政,外无强兵御敌,满朝上下,惶惶不安,叛军的马蹄声,仿佛随时都会踏破城门。肃宗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这位隐居嵩山的故人。”
李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的边缘,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心头微微一紧。他知道灵武的处境,也知道肃宗的窘迫。想当年,玄宗皇帝仓皇出逃,马嵬坡下六军不发,贵妃香消玉殒,太子北上灵武,不过是仓皇间的权宜之计。却没想到,肃宗竟会将希望寄托在一个隐居多年的道士身上。
“肃宗遣使星夜赶往嵩山,恳请李泌出山。”玉真公主继续说道,眼中满是敬佩,“李泌听闻国难当头,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束装就道,星夜奔赴灵武。他到灵武时,一身道袍,足踏芒鞋,连件像样的官服都没有。可肃宗见了他,却如获至宝,当即屏退左右,与他对榻而坐,彻夜长谈。那一夜,灵武的驿馆里烛火彻夜未熄,据说两人从天下大势谈到平叛之策,从民生疾苦谈到宗庙社稷。那一夜过后,肃宗紧锁多日的眉头,竟舒展了大半。”
“哦?”李白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将空了的酒盏放在案上,“他竟有如此能耐?肃宗欲授他何职?”
“肃宗想拜他为相。”玉真公主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鬓边的一缕发丝垂落下来,“可李泌却坚辞不受。他说‘陛下待我以布衣之交,此等情谊,远胜宰相之位。我若受了官职,反倒生了隔阂,不如以布衣之身,辅佐陛下,进退自如’。肃宗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强求,只是朝中大小事务,事无巨细,必先问过他,方才决断。就连将相任免,也要与他商议。他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灵武朝廷的每一步谋划,几乎都出自他的手笔。”
李白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投身永王幕府的初衷——长安陷落,洛阳倾覆,安禄山的胡骑在中原大地上烧杀抢掠,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他曾在途中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被叛军焚毁的村落,那些惨状,夜夜入梦,让他辗转难眠。肃宗急于平叛,竟向回纥借兵,许以“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的诺言。这个消息,曾让他拍案怒骂,悲愤欲绝。回纥狼子野心,当年太宗皇帝待之甚厚,尚且时有叛乱,如今以金帛子女为饵,引狼入室,他日叛军平定,回纥铁骑岂会甘心离去?中原的锦绣河山,岂非要再遭一场浩劫?
正是怀着这样的忧虑,他才应了永王的征召。他想辅佐永王,在江南建立一片稳固的后方,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练强兵,整甲胄,待时机成熟,挥师北上。他要的,是不借外邦一兵一卒,凭大唐子民自己的力量,荡平胡尘,收复河山。可连日来,看着幕府之中众人各怀心思,有人贪图富贵,有人觊觎权位,永王虽有雄心,却少了几分沉稳谋略,他的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为肃宗谋划的平叛之策,才是真正的经天纬地之才。”玉真公主的声音,将李白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的语气愈发郑重,案上的沉香燃得正旺,香气弥漫在整个驿馆,“他说,安禄山、史思明之流,不过是一群劫掠财帛的乌合之众,他们起兵作乱,所求的不过是金银珠宝、美人玉帛,将掠夺来的女子玉帛,尽数运往范阳老巢,并无雄踞四海之志。故而,唐军不必急于收复两京,当以疲敌之策,扼住叛军的咽喉。”
李白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望着记忆中的玉真公主,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字。他这一生,读过无数兵书战策,也自诩深谙兵法之道,此刻却听得入了迷。
“他说,当令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陉,扼住叛军东进之路;令郭子仪取冯翊,入河东,隔断叛军四将,使其不敢南移一步。”玉真公主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李白的脑海中,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再密令郭子仪开放华阴一角,让叛军能往来关中。如此一来,叛军北守范阳,西救长安,南掠江淮,奔波数千里,疲于奔命,不出一年,必成疲兵。我军则以逸待劳,坚壁清野,剪除其弱卒,消耗其锐气。待叛军疲敝,军心涣散,再命建宁王李倓为范阳节度大使,与李光弼互为犄角,率精锐之师,直取范阳老巢。叛军失了根基,便如丧家之犬,届时收复两京,便如探囊取物!”
李白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连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也浑然不觉。
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好一个深谋远虑之策!
不急于收复失地,反以疲敌之策消耗叛军,再直捣老巢,断其根本。这般谋略,放眼当世,竟无一人能及。他这一生,写过无数豪情万丈的诗,也自诩有经世之才,可此刻听着李泌的谋划,才知什么叫真正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比起肃宗急于收复长安的急功近利,李泌的计策,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策,才是真正为大唐的江山社稷着想。
“更难得的是,他早已想到了回纥借兵的后患。”玉真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眉眼间舒展了几分,“他力主,待平叛之后,回纥兵不可久留中原。所有赏赐,皆以财帛相赠,多予金银珠宝,绝不可许其割地,绝不可让其染指中原寸土。他说,回纥人贪利,只要以利相诱,以威相慑,便不敢轻易生事。他甚至已为肃宗谋划好了应对之策——待回纥兵马前来,先以厚礼相待,设宴犒劳,晓以大义,陈明唇齿相依之理;若其敢有异动,便联合周边部族,共击之,让其知难而退。”
玉真公主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幕,语气愈发坚定:“他说,‘外邦之兵,可借一时,不可恃一世。大唐的江山,终究要靠大唐的子民来守’。”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李白心头的重重迷雾。
他一直忧虑的,不就是借兵回纥的后患吗?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不就是怕外邦铁骑践踏中原吗?原来,灵武那边,早已有人想到了这一点。原来,那个当年的神童,早已将一切都谋划周全,连回纥的隐患,都算得明明白白。
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破开云层,洒下万道金光。江面上波光粼粼,如铺了一层碎金。远处,几只白鹭舒展着翅膀,悠然掠过水面,发出几声清越的啼鸣。
李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胸中的郁气,竟随着这江风,消散了大半。他转过身,看向案几上那纸《永王东巡歌》的诗稿,眼底的雾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句子,此刻读来,竟多了几分年少轻狂的意气,少了几分沉稳厚重的思量。
记忆里,玉真公主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几分温和的劝慰:“太白,你心怀天下,忧国忧民,这份赤诚,天地可鉴。可你是诗人,不是谋士。你有满腔热血,有凌云壮志,却少了李泌那般的沉稳与远见。你见不得百姓受苦,见不得胡骑横行,故而急于寻找一条出路。如今灵武有他谋划,郭子仪、李光弼统兵,皆是能征善战之将,江南有永王守土,赈济灾民,保一方安宁,这大唐的江山,未必就会如你所想的那般岌岌可危。你何不放下心来,回归本心,做回那个醉卧明月的谪仙人?”
做回那个谪仙人……
李白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他这一生,起起落落,曾供奉翰林,曾赐金放还,曾仗剑远游,曾身陷囹圄,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放不下这天下苍生。可今日听闻李泌的谋划,他才忽然明白,这天下,从来都不是靠一人之力便能撑起的。有人披甲上阵,有人运筹帷幄,有人守土安民,各司其职,各尽其力,方能护得这山河无恙。
他拿起那纸诗稿,看了一眼,然后将其卷起,放入袖中。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触感微凉。他走到案前,提起笔,饱蘸浓墨,在一张新的宣纸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墨色淋漓,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狂傲,却多了几分洗尽铅华的淡然。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写完,他掷笔于案,朗声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李白。只有一个,寄情山水,醉卧明月的谪仙人。”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赤霞。江风拂面,带着荻花的清香,也带着岁月的安然。李白仰头望去,只见天边的云霞,变幻莫测,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仗剑远游,想起了峨眉山的月,洞庭湖的水,敬亭山的孤松,桃花潭的深千尺。那些时光,何等潇洒,何等快意。他想起自己曾隐居徂徕山,与孔巢父等人酣歌纵酒,号为“竹溪六逸”;想起自己曾在长安酒肆,与贺知章等人举杯痛饮,醉后挥毫,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千古名句。他本就是天上的谪仙人,误入凡尘数十载,尝过了官场的冷暖,看过了战火的无情,如今,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回归本心。
想到李泌,李白的嘴角又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他想起玉真公主说过,李泌隐居嵩山多年,潜心修道,精研《周易》,其平叛之策,处处透着道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智慧。那疲敌之策,不正是道家“后发制人”的精髓?那对回纥“以利相诱,以威相慑”的谋划,不正是《周易》中“刚柔相济”的妙用?
李泌竟然能够如此得心应手地把道家思想和《周易》中的技法完美融合在一起,并且还能凭借这些知识来平定叛乱、管理国家,这份智慧,这份胸襟,当真令人叹服。其实,他自己也曾经对兵法和《周易》之道有过非常深刻的研究,可以说是深谙其道,明白这两者之中所蕴藏的无穷奥妙之处。只是他性情狂放,更喜“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潇洒,少了李泌那般“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沉稳。
此时此刻,李白终于完全放下了心中的包袱,豁然开朗起来。他不再纠结于永王幕府的是是非非,不再忧虑于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既然已经想通了,那他也就不再去担忧朝廷里那些纷繁复杂的事情了。从现在开始,他决定全身心地投入到对仙道的追寻当中,去探索那个充满神秘色彩的世界。他要去寻名山,访仙道,去看那云海翻腾,去听那松涛阵阵,去写那山川日月,去做那逍遥自在的谪仙人。
夜色渐浓,浔阳江头升起了一轮明月。月光如水,洒在江面上,洒在浔阳楼上,洒在李白的身上。江面上的舟楫渐渐少了,只有几盏渔火,在夜色中闪烁,如星星落入了江面。
李白拿起酒盏,斟满了酒,对着明月,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几分甘醇,几分清冽。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又带着笑意,“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远处,传来了渔舟唱晚的歌声,悠扬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柔,带着岁月静好的安然。歌声顺着江风飘来,落在李白的耳中,竟让他生出几分陶然忘机的惬意。
李白转过身,望着月光下的江面,步履轻快地走下了浔阳楼。他的背影,在月光的笼罩下,颀长而挺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代。他的手中,握着一壶酒,心中,装着一轮月,身后,是滚滚东流的浔阳江,身前,是洒满月光的天涯路。
浔阳江的水,静静流淌,带着岁月的痕迹,流向远方。明月高悬,清辉万里,笼罩着这片历经战火却依旧温柔的土地。
天地间,只余一片澄澈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