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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李泌辅政,文星再聚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53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大历十四年,唐德宗李适即位。

此时的长安,虽经安史之乱的重创,却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气象。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胡商的驼铃声,与坊市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生机。那些被战火熏黑的宫墙,早已被重新粉刷得洁白;断壁残垣的坊巷,也修葺出整齐的模样。晨起的炊烟袅袅升起,缠绕着大雁塔的飞檐,将这座古都的晨晖,晕染得格外温柔。

大明宫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唐德宗身着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凝重。殿内,一位身着素色道袍的老者,正垂首而立,从容陈词。老者鹤发童颜,眉宇间带着几分仙风道骨,虽身着布衣,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压得住满殿的肃穆。

正是李泌——那个曾为躲避杨国忠猜忌迫害,毅然辞别长安,隐居嵩山的李泌;那个在安史之乱席卷两京、肃宗李亨于灵武仓促继位时,被使者星夜寻访、千里召回的李泌。当年灵武草创,朝局动荡,是他以布衣之身,运筹帷幄,为肃宗定下“联回纥、取两京、平叛乱”的大计,助大唐挽狂澜于既倒。乱平之后,他不愿卷入朝堂纷争,再度归隐衡山,直至今日,受他当年亲自教导过的学生——新帝李适的征召,才重返长安,拜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位列宰相,辅佐自己的门生,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大唐江山。

李泌虽身居高位,却依旧不改道家风骨。他不置田产,不蓄姬妾,上朝时身着朝服,退朝后便换回那身素色道袍,居于长安城郊外的一处简陋茅舍之中。平日里粗茶淡饭,焚香读书,闲暇时便吟诗作画,一派超然物外的模样。旁人劝他多为子孙谋些家业,他却只淡淡一笑:“吾辈身处乱世,能保社稷安稳,百姓安康,便是最大的功业。子孙自有子孙福,何须我来操劳?”

此刻,他正立于殿中,侃侃而谈。

“陛下,”李泌的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沉稳,如玉石相击,悦耳动听,“如今藩镇割据之势虽未根除,然朝廷赋税渐足,禁军士气复振。江南漕运畅通,米粮源源不断运往长安;关中屯田渐广,百姓渐有余粮。此乃天助大唐,亦是陛下勤政爱民之故。然当务之急,在于整顿吏治,安抚百姓,更需广纳贤才,以固国本。吏治清明,则百姓信服;贤才在位,则社稷稳固。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德宗颔首,眼中满是信任。他素来敬重李泌的才学与品行,这位老臣,于他而言,既是辅政的宰相,亦是传道的师长。忆起当年东宫岁月,李泌亲自为他讲授经史,指点治乱兴衰之理,那些灯下论道的时光,至今仍历历在目。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恳切:“长源所言极是。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所思所想,无非是如何让大唐重现开元盛世的荣光。只是如今朝堂之上,虽有能臣,却少了些经世济民、文采风流之士。昔日开元盛世,朝堂之上,李白、杜甫、王维等才子云集,吟诗作赋,指点江山,何等盛况。如今,却难觅这般人物。朕每每读起那些流传千古的诗篇,便心生向往,恨不能生逢其时,与诸贤把酒言欢。”

李泌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知道,德宗虽是帝王,却也有着一颗爱才之心。这对于历经战乱的大唐而言,是幸事。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陛下心系文治,实乃大唐之幸。臣心中,倒有一人,可堪举荐。”

“哦?”德宗眼中一亮,龙颜大悦,连忙追问,“不知长源所荐何人?朕倒要听听,是何等人物,能入得长源的法眼。”

满殿的文武百官,亦纷纷侧目。他们皆知李泌眼光极高,寻常才子,入不了他的眼。今日他竟主动举荐一人,想必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李泌缓步上前一步,语气愈发郑重:“此人姓顾,名况,字逋翁,乃苏州人氏。他不仅诗才卓绝,更擅丹青,尤工山水。其诗风清峻,针砭时弊,颇有杜甫之风;其画则意境悠远,笔墨灵动,深得王维之韵。更难得的是,他心怀天下,有经世之才,绝非寻常舞文弄墨的文人墨客可比。”

德宗闻言,心中一动。他素来喜爱诗词书画,听闻此人诗画双绝,已是心生欢喜,再听李泌说他有经世之才,更是兴趣盎然:“竟有这般人物?朕竟未曾听闻。长源不妨细细说来,让朕听听此人的事迹。”

李泌颔首,缓缓道来:“顾况早年曾入浙西节度使幕府,担任掌书记之职。彼时幕府之中,多有奢靡之风,官员们耽于享乐,不问民生。顾况却常以诗词讽谏,劝节度使轻徭薄赋,安抚百姓。节度使虽心中不快,却也敬他才学,未曾降罪于他。后来安史之乱波及江南,顾况便辞去官职,隐居于茅山之中,潜心治学,不问世事。这一隐,便是十余年。”

“臣也是偶然间,读到他的诗作,才知其才。”李泌的目光悠远,似是想起了当年读到顾况诗作时的情景,“那是三年前,臣奉旨巡视江南,于一处茶馆之中,见有人吟诵他的《行路难》三首。其中一句‘君不见烧金炼丹古帝王,荧惑守心天不明’,直指帝王求仙之弊,言辞犀利,胆识过人。臣当时便惊为天人,连忙寻来他的诗集细读。”

“他的诗,多写民生疾苦,少作风月之词。”李泌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叹惋,“有一首《囝一章》,写的是闽地掠奴之惨状。诗中云‘囝生闽方,闽吏得之,乃绝其阳。为臧为获,致金满屋。为髡为钳,如视草木’,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那些被掠卖为奴的孩童的悲惨遭遇,写得淋漓尽致。读来令人扼腕叹息,堪比老杜的‘三吏三别’。”

“至于他的画,更是一绝。”李泌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赞叹,“臣曾于友人处,见过他绘的一幅《江南春图》。画中烟雨朦胧,青山隐隐,绿水迢迢,岸边的桃花开得烂漫,一叶扁舟漂浮于江面之上,舟上有渔翁垂钓,悠然自得。整幅画意境悠远,笔墨淡雅,观之如身临其境,仿佛能闻到江南的青草气息,听到春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响。其笔法之精妙,深得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之韵。”

德宗抚掌赞叹,龙颜大悦:“好一个胆识过人,好一个诗画双绝!想不到乱世之中,竟还有这般人物。长源,朕命你,即刻派人,将顾况召入长安,朕要亲自见他!若他果真如你所言,朕必当委以重任,让他为大唐的文治,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臣遵旨。”李泌躬身领命,眉宇间带着几分欣慰。他知道,顾况入朝,必能为朝堂注入一股清流。

退朝之后,李泌没有回那郊外的茅舍,而是径直去了长安城东南的一处驿站。驿站之中,早已有人等候。

那人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一缕长须,虽年过五旬,却目光炯炯,神采飞扬。他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的长安城景,手中握着一支毛笔,似在构思着什么。此人,正是李泌举荐的顾况。

原来,李泌早已知晓顾况隐居茅山,数月之前,便已派人送信,请他来长安一聚。顾况素来仰慕李泌的才名与风骨——仰慕他当年嵩山归隐的淡泊,仰慕他灵武辅政的功勋,仰慕他功成身退的豁达,接信之后,便欣然应允,辞别了山中的道友,一路风尘仆仆,赶赴长安。

听到脚步声,顾况转过身来,见是李泌,连忙拱手行礼:“道长,别来无恙?”

李泌快步上前,扶起顾况,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他:“逋翁兄,一路辛苦。长安的秋,可比茅山的秋,更有几分韵味?”

二人相视一笑,皆是洒脱之人,不必过多寒暄。

驿站的客房之中,早已备下了清茶与瓜果。二人相对而坐,窗外的秋风吹过,带来一阵桂花香。

“道长此番举荐,况实在惶恐。”顾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语气诚恳,“况不过是一介山野村夫,闲时吟诗作画,聊以自娱,何德何能,能入陛下的法眼?”

李泌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目光锐利:“逋翁兄过谦了。你的诗,你的画,皆有风骨。如今大唐百废待兴,正需要你这般心怀天下的才子。陛下年轻有为,励精图治,你若入朝,必能一展抱负,为百姓谋福祉。这岂是吟诗作画的自娱自乐所能比拟的?”

顾况闻言,沉默片刻。他想起了茅山脚下的那些百姓,想起了他们饱受战乱之苦的模样,想起了他们对太平盛世的期盼。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道长所言极是。况隐居多年,并非贪图安逸,而是苦于报国无门。如今陛下有召,道长举荐,况岂能推辞?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虑:“如今藩镇割据,朝堂之上,亦是暗流涌动。况生性耿直,不擅钻营,怕是难以在朝堂之上立足啊。”

李泌闻言,朗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窗棂微微作响。他看着顾况,眼中满是赞赏:“逋翁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陛下求贤若渴,看重的正是你的耿直与才华。至于那些暗流涌动,有老夫在,自会为你遮风挡雨。你只需安心做你想做的事,说你想说的话,为百姓发声,为社稷分忧。其余的,不必担忧。”

顾况望着李泌那双澄澈的眼睛,心中的忧虑,渐渐消散。他知道,李泌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当年他能在灵武辅佐肃宗,稳住摇摇欲坠的大唐江山,如今自然也能为他这个寒门才子,撑起一片天。

“好。”顾况重重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如此,况便应下此事。若能为大唐百姓,做些实事,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李泌欣慰颔首。他端起茶杯,向顾况遥遥一敬:“逋翁兄有此胸襟,实乃大唐之幸。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顾况亦端起茶杯,与李泌的茶杯轻轻一碰。清脆的碰撞声,在这秋日的驿栈客房之中,久久回荡。

二人又聊起诗词书画,聊起民生疾苦,聊起大唐的未来。越聊越投机,越聊越觉得相见恨晚。

李泌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递给顾况:“逋翁兄,这是老夫近年所作的一些拙作,还望你斧正。”

顾况接过诗稿,细细翻阅。只见诗稿上的字迹,飘逸灵动,如行云流水。诗的内容,或写山水之美,或抒家国之情,或讽时弊之陋,意境高远,风骨凛然。

“道长之才,不输太白、摩诘。”顾况由衷赞叹,“尤其是这首《长歌行》,‘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读来令人热血沸腾,心生壮志。”

李泌摆摆手,笑道:“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比起逋翁兄的《囝一章》,还差得远呢。”

顾况连忙谦逊道:“道长过奖了。”

二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长安城的天空,将驿站的窗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顾况望着窗外的晚霞,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道长,方才在朝堂之上,听你提及杜甫杜子美。不知道长可曾见过他?况对他的诗,仰慕已久。‘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一句诗,道尽了乱世的悲凉,实在令人叹服。”

李泌闻言,目光黯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老夫与杜子美,虽未曾谋面,却早已神交已久。老夫读过他的许多诗作,深知其为人。他一生漂泊,忧国忧民,其诗堪称‘诗史’,记录了大唐从盛转衰的全过程。只可惜,他如今漂泊于荆襄之地,生活困顿,不知近况如何。”

顾况亦是叹息连连:“是啊,这般才子,竟落得如此境地,实在令人惋惜。”

李泌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站起身,望着窗外的长安城,语气郑重:“老夫已向陛下举荐了他。陛下亦久闻其名,已下旨派人前往荆襄寻访。若能找到他,必当将他请回长安,授以闲职,让他安度晚年。”

顾况闻言,眼中亮起光芒:“如此甚好。若能与杜子美先生在长安相见,一同吟诗作赋,畅谈家国天下,便是此生之幸。”

李泌颔首,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杜甫归来的身影。他轻声道:“会的。长安的秋,很美。正适合与故人,一同赏菊,一同饮酒,一同,等待大唐的春天。”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二人的身上,洒在那卷泛黄的诗稿上。窗外的桂花香,愈发浓郁了。朱雀大街上的驼铃声,隐隐传来,与远处的钟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属于长安的,秋日乐章。

李泌看着顾况,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逋翁兄,陛下召你入朝,想必会让你在崇文馆任职。崇文馆多藏古籍,你可在此处潜心治学,亦可教授皇子们诗词书画。待日后杜子美归来,你们二人,一主文,一主史,必能为大唐的文治,开创一番新的气象。”

顾况眼中满是憧憬:“若能如此,况此生无憾。”

“还有,”李泌补充道,“崇文馆旁有一处小园,种满了菊花。待到重阳佳节,老夫与你,还有杜子美,一同去那里赏菊,饮酒,作诗。如何?”

顾况朗声笑道:“甚好!甚好!”

二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对未来的期盼。

夜色渐浓,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驿站外,传来了驿卒的脚步声。李泌站起身,向顾况拱手道:“逋翁兄,老夫告辞了。明日陛下便会召见你,你且好生准备。”

顾况亦站起身,拱手相送:“道长慢走。况静候佳音。”

李泌转身走出驿站,一袭素色道袍,在夜色中,如一道清辉。他抬头望向夜空,只见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他轻声自语:“子美兄,长安的门,为你敞开着。你,何时归来?”

夜风拂过,带着桂花的香气,飘向远方。远方的荆襄之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站在汉水之滨,望着长安的方向,眼中满是期盼。

长安的秋,很长。长到足以,等待一位故人的归来。

而大明宫的烛火,亦会一直亮着,亮到大唐的春天,重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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