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三年春,长安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朱雀大街上的榆钱却已簌簌飘飞,沾了往来官轿的帘栊,添了几分春日的疏朗。紫宸殿的玉阶上,青苔被扫得干净,只留着檐角滴落的残雪融水,在金砖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上升,缠绕着梁上的盘龙藻井。唐德宗李适端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目光却越过阶下文武百官,落在殿中那个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身上。
老者便是顾况,字逋翁,年近花甲,须发已染秋霜,却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九品官服,衬得那张刻满风霜的脸,多了几分清癯的锐气。他是昨日才随李泌的车驾入的京,今日便被引至紫宸殿,满朝文武皆知,这是邺县侯李泌力荐的贤才,据说诗名满江南,却不喜官场应酬,此番入朝,怕是带着几分山林野气。
阶下的官员们窃窃私语,吏部尚书捋着胡须,低声与身旁的御史大夫道:“听闻这顾况早年中进士,却宁愿去临海做盐监,只为画那海中山水,这般性情,怕是难入朝堂规矩。”御史大夫颔首,目光落在顾况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李邺侯素来识人,只是这顾况年过半百,又无显赫政绩,今日召他入朝,莫不是要考校些什么?”
正说着,只听殿上黄门侍郎唱喏:“宣著作佐郎顾况,觐见陛下。”
顾况闻声,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朗:“臣顾况,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德宗抬手,声音温和:“平身。李邺侯数次向朕举荐,说卿诗文书画,无一不精,且心怀民生,深谙风雅之道。今日朝堂之上,文武皆在,卿可愿展露一二,让朕与诸卿,一饱眼福?”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静了几分。文武百官皆是一愣,原以为是考较策论,或是问询民生,却不想是要当众展露才艺。且不说作诗需得凝神,这作画,岂是在紫宸殿这般肃穆之地能轻易为之的?
顾况却似早有准备,直起身来,朗声道:“陛下有命,臣不敢辞。只是臣作画,需得一方素绢,三尺生宣,再备些松烟墨、朱砂、花青,还有……一桶清水,一方镇纸。”
黄门侍郎闻言,连忙吩咐内侍去取。不多时,几名小内侍便抬着一方丈许见方的素绢,铺在殿中事先备好的案几上,又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那素绢极宽,寻常作画,多是铺在案上,可顾况却摆手道:“内侍且慢,这绢子,需得悬起来。”
内侍们面面相觑,还是李泌缓步出列,笑道:“陛下,顾逋翁作画,素来不拘一格,许是有别样章法。”
德宗颔首,便命内侍将素绢悬在殿中一根金柱之上,离地丈余,下端用镇纸压住,平平整整,如一方天青色的天幕。
顾况走到素绢前,先是凝神片刻,目光似穿透了素绢,望向了远方。殿上众人皆屏息凝神,看着他的动作。只见他并未急于提笔,而是先取了那桶清水,又拿起一支最大的羊毫笔,蘸了清水,在素绢上轻轻一点。
那一点清水落在素绢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如一滴晨露落在荷叶上。众人皆是不解,这作画当用墨,怎的先蘸清水?
顾况却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又蘸了清水,在素绢上横竖挥洒起来。他的动作极快,手腕翻转间,清水在素绢上划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时而如高山坠石,时而如流水潺潺,时而又似乱云翻卷。不多时,那丈许素绢上,便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水痕,如一片朦胧的烟雨,笼罩了整个画面。
“这是做什么?莫不是不会作画,故作玄虚?”阶下有年轻的翰林学士低声嘀咕,却被身旁的老臣瞪了一眼,连忙噤声。
德宗坐在龙椅上,目光渐渐凝重起来。他看得分明,顾况的每一笔清水,都并非随意挥洒,那纵横的线条,隐隐间竟有了山峦的轮廓,有了江河的走向,只是被水汽笼罩,看不真切。
这时,顾况才放下羊毫笔,拿起一支狼毫小笔,蘸了浓墨。他的手腕忽然一顿,随即如行云流水般,在素绢上勾勒起来。那墨色落在湿痕上,顿时如活了一般,顺着水痕晕染开来,却又被顾况的笔尖巧妙地收住。只见他笔尖起落,不多时,几座奇峰便拔地而起,山石嶙峋,棱角分明,仿佛能看见山间的松柏,在风中挺立。
众人正看得入神,顾况忽然停笔,转身取了朱砂,蘸了些许,在山峰之巅轻轻一点。那一点朱砂,如天边的晚霞,瞬间点亮了整幅画的气韵。紧接着,他又蘸了花青,在山脚处晕染开来,似是一江春水,蜿蜒流淌,又似是两岸的青草,萋萋而生。
殿内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可众人的目光,却早已被那幅悬在金柱上的画吸引。有人低声赞叹:“妙啊!这山,似是江南的雁荡,又似是蜀中的青城,却又多了几分苍劲之气。”有人附和:“你看那江水,明明是墨色,却让人觉得波光粼粼,仿佛能听见水声。”
顾况却依旧没有停笔。他换了一支极细的紫毫笔,蘸了淡墨,在山间细细勾勒。众人定睛看去,才发现他画的是山间的村落,茅檐低小,竹篱环绕,还有一缕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云气融为一体。村落旁,有一条板桥,桥上似有一人,正拄着拐杖,眺望远方。那人物极小,却眉眼分明,透着一股悠然自得的气韵。
“那板桥,那茅檐,莫不是《过山农家》里的景致?”有官员忽然想起顾况的诗句,忍不住惊呼出声。
顾况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却并未答话。他的笔尖忽然一转,在江水之上,画了一叶扁舟,舟上有一渔翁,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正在垂钓。那渔翁的身影,与远山近水融为一体,竟让人分不清,是渔翁在江上,还是江在渔翁心中。
此时,殿内已是一片寂静,唯有笔锋划过素绢的沙沙声,与檐角的滴水声相应和。德宗的目光,从画上移到顾况身上,只见他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须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却似与那幅画融为了一体,仿佛他不是在作画,而是在描摹自己心中的山河。
不知过了多久,顾况终于放下了笔。他后退几步,躬身向德宗行礼:“陛下,臣献丑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抬头望去。只见那丈许素绢之上,一幅《江山渔隐图》赫然在目。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村落炊烟袅袅,板桥人迹杳杳,扁舟渔翁垂钓,天地间一派悠然自得的气韵。更妙的是,那画中的墨色,浓淡相宜,干湿相生,仿佛能让人闻到山间的草木清香,听到江水的潺潺流淌。
“好!好一幅江山渔隐图!”德宗猛地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赞叹,“卿的画,既有盛唐的雄浑气象,又有江南的婉约风情,一笔一画,皆是山河,皆是民生!”
阶下的文武百官,此刻也早已忘了先前的疑虑,纷纷拱手赞叹。吏部尚书捋着胡须,叹道:“顾逋翁真乃奇才!这般画作,怕是前朝吴道子复生,也不过如此。”御史大夫也颔首道:“观此画,如临江南山水,可见顾大人心中,装着的是天下苍生,是山河万里。”
李泌站在一旁,看着顾况,眼中满是欣慰。他想起当年在江南,与顾况泛舟太湖,听他谈诗论画,说“诗乃理乱之经,画乃山河之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况闻言,再次躬身:“陛下谬赞,诸公过誉。臣不过是将心中所见,笔下所感,付诸素绢罢了。这江山如画,本就是陛下治下的太平景象,臣只是如实描摹而已。”
德宗哈哈大笑,走下龙椅,来到素绢前,细细端详。他指着画中的村落,问道:“卿画中的村落,可是浙东的风土?”
顾况点头:“回陛下,臣曾在浙东为官数载,见惯了山间村落的景致,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清贫,却也安稳。臣将此景画下,是想让陛下知晓,天下苍生,所求不过是一方安稳,一片太平。”
德宗闻言,目光渐渐深沉。他想起这些年藩镇割据,民生凋敝,心中颇有感慨。他拍了拍顾况的肩膀,道:“卿有此心,朕心甚慰。即日起,卿便在著作佐郎任上,掌修国史,兼管文籍。朕希望卿能将这山河之美,民生之苦,皆付诸笔端,让后世之人,也能知晓今日之大唐,有这般风骨,有这般情怀。”
顾况闻言,心中一热,再次躬身,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臣,遵旨。”
殿外的风,不知何时暖了起来,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那幅《江山渔隐图》上,素绢上的山水,仿佛活了过来。满朝文武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站在画前的老者,忽然觉得,今日的紫宸殿,不仅开了眼,还开了心——原来这朝堂之上,不仅有金戈铁马的权谋,还有水墨丹青的风雅;原来这为官之人,不仅有案牍劳形的忙碌,还有心怀山河的情怀。
散朝之后,顾况随着百官走出紫宸殿。朱雀大街上的榆钱,依旧在飘飞,落在他的官帽上,如一枚枚小小的铜钱。他抬手拂去,抬头望向远方的终南山,眼中满是笑意。他想起当年在临海新亭监,与王默一同画海中山水的日子;想起在浙东,与百姓一同采茶晒谷的时光;想起在洛阳,那片红叶上的诗句,和那个战乱中相伴的女子。
如今,他来到长安,来到这座繁华的帝都,带着江南的烟雨,带着山河的气韵,也带着一颗为民之心。他知道,前路或许坎坷,或许有宦海沉浮,但他手中的笔,不会停下。他要画下这大唐的江山,写下这大唐的诗篇,让风雅之声,传遍长安的大街小巷,让民生之苦,上达天庭。
风吹过,他的青衫猎猎作响,如一幅流动的画卷,在长安的春日里,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