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符离集的槐花开得疯魔。
铺天盖地的白,风一吹便如絮纷飞,落满青石板路,落满巷陌瓦檐,落满行人肩头。整个世界被这温柔的白包裹着,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轻响,也静得能听见人心底最深处的喘息。二十二岁的白居易,正走在这片槐花雪里。他脚步急促,粗布鞋板拍打路面的“嗒嗒”声,带着一股沉郁的力道,像是要把心底的焦灼,都踏碎在这漫天飞絮里。
他攥紧手里的油纸包,油纸被汗水浸得发潮,里面的黄芩、桔梗、杏仁,是他跑遍了符离集的药铺,才凑齐的几味寻常药材。可掌柜捻着花白的胡须,看着他那双布满冻疮的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乐天啊,你娘这病,肺腑亏虚得厉害,寻常汤药只能吊着命,要想续命,非得用三十年的老山参不可。”
老山参。这三个字像一块冰,狠狠砸进白居易的心底。他愣在柜台前,指尖微微发颤,手里的钱袋轻飘飘的,像一团没了分量的柳絮。这钱袋里的碎银,是兄长白幼文从浮梁寄来的半年俸禄,也是他踏着两千五百里山路,从江南带回的全部盘缠。他还记得渡江时,船家说“春水寒,客路难”;还记得翻山时,猎户劝他“瘴气重,虎狼多”;还记得夜宿山馆时,一盏孤灯伴着他,听了半宿的鹧鸪啼血。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只为了能守在母亲的病榻前。可如今,这点碎银,别说三十年的老山参,就连一支参须,都买不起。
他喉咙发堵,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多谢掌柜”。攥着那包草药,他转身扎进了漫天的槐花雪。风裹着细碎的花瓣,扑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几分槐花的清苦。掌柜的叹息声,混着风声,追了他一路:“苦命的孩子……”苦命?白居易苦笑一声,他想起父亲病逝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槐花雪吗?不,那年的雪更大,压垮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也压垮了白家的天。父亲白季庚一生为官清廉,从巩县主簿到襄阳别驾,二十载宦海沉浮,却从未贪过一分一毫。他常对白居易说:“为官者,当如独山之玉,表里如一,清廉自守。”可这份清廉,最终只换来一间破旧的茅屋,和一屋子的书。如今,连给妻子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风越刮越急,槐花雪卷着他的衣角,像是要把他拖进无边的困顿里。他攥紧了怀里的油纸包,脚步却愈发沉重。归乡路上的种种艰辛苦楚,此刻都翻涌上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晕染得他心口发闷。渡江时的惊涛骇浪,翻山时的悬崖峭壁,夜宿时的孤灯寒影,还有母亲临别时,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拉着他说“儿啊,早去早回”。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交织着,最后竟凝成了一行行的字句,在他的心底反复回响:“出郊野兮愁予,夫何道路之茫茫……”
那是贞元十五年的春天,父亲病逝刚满半年,家道便彻底倾覆。兄长白幼文远赴浮梁为官,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膀说:“乐天,我走之后,你要护好母亲和弟妹。”他点头应下,眼眶却红了。那时的他,刚满二十一岁,怀里揣着一卷诗稿,心里藏着少年意气。他以为,凭着一支笔,便能写下万丈乾坤,便能让家人过上安稳日子。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母亲的咳嗽声,一天比一天重;弟妹的哭声,一夜比一夜响;米缸里的米,一天比一天少。他这才明白,所谓的少年意气,在柴米油盐的困顿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为了糊口,他变卖了家里能变卖的一切。母亲陪嫁的那支兰花簪,簪头的银兰花早已氧化发黑,却被母亲视若珍宝,日夜戴在发髻上。他还记得,当他把簪子递到当铺掌柜手里时,母亲坐在病榻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却没有哭出声。还有父亲的几件旧官袍,青布的料子,早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是父亲最珍视的东西,每次上朝,都要仔细熨烫平整。可如今,也被他送进了当铺,换了几斗糙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木箱上。那是父亲亲手打造的木箱,里面装着父亲一生的心血——一卷卷手抄的诗文,还有他从少年时写下的诗稿。其中最显眼的,是他十六岁那年,初到长安时写下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十六岁的白居易,背着行囊,站在长安朱雀街的尽头,看着车水马龙,心里燃着一团火。他携着自己的诗稿,去拜谒大名鼎鼎的著作郎顾况。顾况见了“白居易”三个字,捋着胡须,戏谑道:“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啊。”可当他读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案几,惊得案上的茶碗都晃了晃:“好一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有此句,居天下亦易矣!”那一刻,长安的阳光落在白居易的脸上,暖洋洋的。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像那原上的野草,纵然历经风雨,也能生生不息。
可如今,那卷被顾况盛赞的诗稿,连同父亲的手抄本,都被他用一块蓝布包了起来。当铺的掌柜是个三角眼的胖子,捏着他的诗稿,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撇着嘴,扔回给他:“酸腐诗文,不当吃不当穿,值几个钱?”白居易咬着牙,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他看着掌柜那双油腻的手,又看着自己那双握笔的手,忽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最后,磨破了嘴皮,掌柜才勉强给了他三钱银子。三钱银子,连半副止咳的汤药都买不起。
他抱着那箱书,失魂落魄地走出当铺。阳光刺眼,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十六岁的长安街头,顾况的赞誉还在耳边回响;二十二岁的符离集,槐花雪却落满了他的肩头。这六年,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风渐渐小了,槐花雪也慢慢停了。白居易终于走到了家门口。那扇破旧的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微弱的光。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香,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上积满了槐花雪,像一头白发苍苍的老兽。他踮着脚,走进里屋,昏黄的油灯下,母亲正躺在那张破旧的竹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听见脚步声,母亲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疲惫:“儿……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白居易快步走到床边,握住母亲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牵着他走过襄阳的石板路,曾经为他缝补过破旧的衣衫,如今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冰凉刺骨。母亲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每咳一声,胸口便剧烈地起伏着:“药……抓来了吗?”
“抓来了,娘,您放心,喝了药就好了。”白居易强忍着泪,把那包草药放在床头的矮桌上。他不敢告诉母亲,这只是几味寻常的药材;不敢告诉母亲,老山参有多昂贵;更不敢告诉母亲,他把父亲的书,都拿去当了。母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却终究没有戳破。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苦了我的儿了,那浮梁的路,远得很……”
浮梁的路,确实远。白居易想起兄长在信里写的话:“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只是离人泪。”兄长也苦啊,拖着一家老小,在异乡为官,微薄的俸禄,要养活着一大家子人。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夜深了,母亲的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许是累极了,沉沉地睡了过去。白居易坐在床边的蒲团上,看着母亲苍白的面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油灯的光晕,昏黄而温暖,映着桌上的那包草药,也映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从行囊里翻出一卷粗麻纸,还有半截用秃了的墨锭。那是他归乡路上,用来记录心绪的纸笔。
他将油灯拨得亮了些,昏黄的光便在麻纸上铺开。研墨,提笔,指尖微微发颤。墨汁晕开,像极了他此刻混沌的心境。他想起渡江时的惊涛,写下“水有含沙之毒虫,舟有覆浪之危澜”;想起翻山时的虎狼,写下“山有当道之豺狼,林有蔽日之瘴烟”;想起夜宿山馆时的孤灯,写下“灯有昏黄之微光,人有飘零之愁绪”;想起母亲倚门盼归的模样,写下“想慈颜之在目,俨画像之生辉”。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归乡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他写兄长的嘱托,写路途的坎坷,写家境的困顿,写对母亲的牵挂。写到“心摇摇而若悬,魂眇眇而若断”时,眼眶骤然发热,一滴泪,落在麻纸上,晕开了一片墨痕。这哪里是一篇赋文,这分明是他二十二岁这年,最狼狈、最无助的一场哭诉。
夜更深了,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握着笔,逐字逐句地修改着。改到“志耿介而不随”时,他忽然停了笔。抬头望向窗外,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床头的那块独山玉上。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四个字——清廉自守。月光下,那四个字,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想起了十六岁的长安。想起了顾况的那句“居天下亦易矣”,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少年意气。那时的他,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便能改变命运;以为凭着一支笔,便能书写乾坤。可如今,他才明白,命运的磨盘,从来都不会因为谁的意气,而放缓转动的脚步。
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在“志耿介而不随”的后面,添上了一句“心回环而自警”。落笔时,手腕竟稳了些。是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原上的野草,纵然历经野火焚烧,也能在春风里,重新抽出新芽。他白居易,岂能因为这点困顿,就磨去了棱角?
油灯的光晕,映着他的脸庞,也映着麻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这卷《伤远行赋》,是他的伤,也是他的铠甲。是他的哭诉,也是他的执念。
窗外的槐花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碎的花瓣,飘进窗棂,落在麻纸上,落在那块独山玉上,也落在白居易的肩头。他放下笔,轻轻拿起那卷赋文,小心翼翼地折了又折,贴身藏进了衣襟最深处。那里,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能熨贴着纸上的墨痕,仿佛要将那些苦楚与不甘,都融进骨血里。
他抬头望向窗外,月光皎洁,槐花如雪,落在青瓦上簌簌有声,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絮语。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像极了院外的槐花枝。白居易握紧了母亲枯瘦的手,指尖传来的微弱暖意,竟让他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长安的风,吹得他衣袂翻飞;想起了那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字句铿锵,犹在耳畔。
今夜的符离,槐花覆雪,寒意料峭,可他知道,总有一阵春风会吹破这冰封的冬。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母亲走出这间漏风的茅屋,住进青砖黛瓦的宅院;总有一天,他会让父亲的“清廉自守”,不再是困厄中的一声叹息,而是照亮黎民的一盏灯火;总有一天,他笔下的字字句句,会越过山川湖海,在大唐的长卷上,写下属于他的、掷地有声的篇章。
油灯的光,昏黄而坚定,映着这间破旧的茅屋,映着少年眼底的泪光与星光。窗外的槐花雪,还在落着,落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困顿与迷茫,都埋进这温柔的白里。而那卷藏在衣襟里的赋文,正随着少年的心跳,一起一伏,声声不息,像是一首关于坚守,关于希望,关于野草重生的歌。